國家電影資料館
588 2017-01-13 | 銀河時光機  |
翻開蔡揚名導演的電影相簿
文 / 洪健倫;採訪、企劃 / 吳老拍、洪健倫

國家電影中心在2016年舉辦了台語片六十週年的一系列展演活動,也邀請多位台語片時期的大明星、導演共襄盛舉。在這個場合中,我們認識了藝名「陽明」的導演蔡揚名,他在講座上細數當年從台語片入行到成為港台票房導演的回憶,他對於往年的拍攝細節如數家珍,不但讓人佩服蔡揚名導演過人的記憶力,也讓對於國片歷史陌生的年輕世代開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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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影評人吳老拍的毛遂自薦與大力促成下,我們特別邀請了蔡揚名導演接受訪問,重新細細道出他從影生涯回憶,在這次訪問中,本報也從旁協助了訪談的進行與記錄。

該次訪問已經先整理成〈曾經,台灣也有好萊塢──台語片60週年專訪蔡揚名導演〉一文發表於《報導者》的文化版中。但歷時兩個小時半的訪問,還是有太多值得分享的事物來不及收錄,因此,本期《放映週報》特別透過導演受訪時代來的珍貴相片,用另一種角度呈現他從影近六十年的精彩人生。

腳骨軟Q的飄丿黑狗兄

採訪當天,蔡揚名導演一身黑狗兄打扮:頭帶鴨舌皮貌,穿著「煞葩」的鮮紅皮衣與西裝褲,在《報導者》攝影記者的鏡頭前落落大方地配合擺拍。導演從影六十年,年紀也逼近八十大關,雖然身型相較於2013年在紐約接受紐約影展頒發「終身成就獎」時顯得略微消瘦,但「陽明」的明星架勢絲毫未減,更厲害的是,他的身手靈巧,恐怕強過許多年輕人,走在人行道上,他兩手往天一伸,冷不防就來個站立體前彎,兩個手掌輕輕鬆鬆地就貼到了人行道磚上,接著他又用兩手將上身向前延伸,做了一個平撐,再臉不紅氣不喘的把身體帶回站起,令一旁隨行的年輕編輯們刮目相看。

訪問還沒正式開始,蔡揚名導演在前往訪問地點的計程車上就已經打開了話匣子,他打開帶來的相簿,拿出下面這張相片,問我們認不認識畫面中間後排站立的男士。

1985年新藝城出資、林清介導演《孤戀花》拍攝工作照

原來這是林清介導演1985年拍攝《孤戀花》時的工作照,照片中那位梳著油頭露出美人尖,前庭飽滿的年輕男子,竟是今日的大導演吳宇森!

話題從計程車上延續到訪問的開頭。原來,當時已經執導過多部賣座喜劇的吳宇森,正經歷職業生涯中的低潮,轉而在安排下來到新藝城的台灣分部,支援《孤戀花》的行政工作,也在片中中軋上一角,和領銜主演扮演楊三郎的蔡揚名在片中飾演朋友,有少少的幾場對手戲。

就在拍這張工作照的那天收工後,當時已從香港返台一陣子的蔡揚名邀吳宇森小酌。席上,吳宇森告訴蔡揚名,他要回香港了,他還是希望回去拍戲,而且目前已經找到了資助者。他也覺得,自己必須先從挫折中重新站起來。而他要拍的那一部電影,叫做《英雄本色》。

講到這裡,蔡揚名導演話鋒一轉,言談中透露著哀怨。「其實也不太公平,《英雄本色》上映的同一個檔期,我也有一部片子上映。一樣是在台灣拍,他可以拍人家在酒家開槍都沒事,我拍的片子卻被剪的亂七八糟。問了當時的新聞局,他們認為他們是香港人,跟我們沒關係,但台灣人不會做壞事,當時的老國大也會交代新聞局:電影院是教室,不可以在電影院放那樣的電影。」

35年忘不了的怨嘆:被剪碎的《小妞、大盜、我》

1982年拍攝《小妞、大盜、我》,蔡揚名為秦漢講戲

在當時的訴求主題正確、意識健康的電檢制度下,最讓蔡揚名導演心碎的是他1982年拍攝的《小妞、大盜、我》。本片改編新加坡戲院老闆真人真事,也是蔡揚名很喜歡的作品,描述大老闆男主角交了女朋友,沒想到她的哥哥是個「爛崽」(流氓),覬覦主角財產,便佯裝警察綁票,開啟了一連串刺激故事。「劇本寫完之後先送新聞局審查,審查通過後,新聞局再三交代我不可以拍到任何看的出是台灣的畫面,所以我連臨時演員都找穆斯林打扮的人。」

搞定審批後,蔡揚名砸下一千七百多萬大本錢,邀來秦漢、楊惠珊、彭雪芬等大卡司,小黑柯受良首次演出電影飛車特技,駕車越過高速行駛的大卡車,光是特技就花了劇組兩百多萬,是當時台北仁愛路上半棟房子的價錢。出資的吳武夫先生看完試片,更站起來鼓掌,像他保證「你這部戲在台北沒有三千萬(票房),也有兩千五百萬(相當於今日一億元票房)」。」

結果,當電影公司開始宣傳上映消息,新聞局卻裁決禁演。

蔡揚名找上新聞局理論,劇組一切照審批指示執行,為何被禁?「因為你拍得太緊張、太刺激了。」就這樣,一部電影準備遭到封殺。

再三爭取,新聞局終於決定召集「社會賢達」(就是當時的國大代表、立法委員)重新審片,「結果,影片剪了五十八刀,一共是三……三十八分鐘。」蔡揚名在空中比劃到一半,頭一撇,快要講不下去,「片長一百四十幾分鐘,被剪到一百分鐘出頭。」結果票房慘敗,而銷往海外的影片依法也必須和國內上映版本相同,可想而知,新加坡的票房一樣悽慘。

《小妞、大盜、我》被剪的面目全非,但他同年的另一部片運氣更差。1982年,香港嘉禾公司請蔡揚名導演拍片,題材任選,他挑了黑道角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故事,拍成了《衝破黑漩渦》。這麼主題正確的故事,結果卻因「背景太多黑社會」被禁,也斷送了蔡揚名與嘉禾後續的合作關係。《衝破黑漩渦》也只能躺在嘉禾公司的台灣片庫裡,但是嘉禾公司卻叫旗下所有的導演、演員,只要到台灣來,就要去片庫裡看蔡揚名的《衝破黑漩渦》。(編按:《衝破黑漩渦》後來曾由香港樂茂公司發行香港版VCD。)

雪花般的粉絲來信

「陽明」給影迷的簽名照

1957年,18歲的蔡揚名考進長河電影公司,這間電影公司有多位名導演加持,何基明、白克、田豐都是其中一員。

蔡揚名從一、兩千人中脫穎而出,和石軍一起成為新片《紅塵三女郎》的新主角、配角。電影公司從日本延攬來岩澤庸德導演執導,蔡揚名卻因為在鏡頭前怯場,NG連連,因而錯失了第一個成名機會。

幸運的,他不久候遇見另一位徵試被刷下的朋友,被介紹到朋友父親經營的「頂雙溪戲院」擔任排片經理,直到當兵前,他趁著工作大量看片,研究各國電影的拍攝、表演方法,也參加表演訓練。入伍前,他在辛奇導演開辦的訓練班認識了台南師範畢業、抱著電影夢窮苦度日的林福地,看他為人正直,便讓他接了自己的工作,「沒想到退伍後,他已經跑去當導演了。」

蔡揚名真正成名,是他退伍之後,在林福地導演的《相思枝》擔任場記(台語片沒有副導),因故而客串了一角,當時展現的過人膽識,讓他在林福地的下一部片《世間人》被攝影師陳忠信力保,正式升格為男主角,直到主演的第四部電影《金色夜叉》大賣,讓他聲名大噪,從此成為票房保證的明星。陽明的名氣響亮,當年他還曾經到日本拍攝《夕陽西下》、在琉球拍攝《琉球之戀》、在韓國拍攝動作片《神笛大俠》等台語片。而每天影迷的來信更如雪片,但台語片出身的電影人總是誠意十足,每天要回兩千多封粉絲來信,數量之大,他只能直接在照片上印上簽名與提字,再由三個助理回覆。

當時蔡揚名戲約不斷,他一年曾經主演超過兩百部電影,他笑說拍戲很快樂,劇組相處跟家人一樣,覺得很好玩,沒想那麼多,人家如果需要幫忙,他都會義不容辭的答應。最忙的時候,蔡揚名一天拍三部戲,台語片多半都在北投的溫泉旅館拍攝,遇到拍片空檔,他就在旅館放棉被的櫥子裡小睡片刻。也因為這樣的義氣,他從來沒有漲過價,賺到的片酬不少都拿去幫從基層幹到老闆的老朋友,當別的明星賺了錢都買房置產,他做演員時卻沒存什麼錢,直到當了導演之後才開始買房。


技術班底的靠山,新導演的推手

蔡揚名與老合作伙伴合照

這樣的義氣,也讓蔡揚名得到機會坐上導演椅。1968年,和蔡揚名合作過的張英導演投資新片,覺得劇本不好,找上蔡揚名幫忙看本,他分文不取幫忙改寫,還去拍攝現場幫忙,導演資歷淺,不會教戲,他從旁協助、跟演員講戲。到了第七天,電影公司把原本的導演拉下來,換他坐上導演椅。「就這樣,撿來一個導演。」蔡揚名笑說。

成為導演之後,依然台語片人的人情與義氣,班底裡從場務到木工,每一個都從台語片跟到國語片沒落,沒有離開過。為了養活技術班底,蔡揚名以極快的速度拍片,「我每一部片從籌備到開拍,兩個月內一定殺青,之後停工半個月看剪接和配樂,兩個半月過後就開始拍攝下一部片,一年可以拍攝五部片。」蔡揚名回憶。

蔡揚名談到拍電影待人處事的哲學,他說,「做電影一定要對人有誠懇,對工作有誠意,要把電影看的跟生命一樣重要。」

不只對自己的老班底,他對觀眾一樣有誠意,「每一部片上映的第一天,我一定去看電影,坐在第一排,回頭看觀眾的反應,這裡有沒有笑,那邊有沒有落淚。言情戲你用了十分力,他們可能只能接受到七八分,可是喜劇片用五分力,有人可能可以感受到十分。」

因此,在以前觀眾沒有現在成熟時,他對副導演總會說,「我們是研究電影的,可以拍很深刻的東西,可是觀眾是看電影的,我們要讓觀眾看的懂,讓他引起共鳴,慢慢體會你的內容。電影是商業藝術,一定要深入淺出,你才能生存。電影最棒的地方是現實,你有能力,有觀眾,你就能站著;你沒有能力,你爸爸是總統也沒有用。」

他有計畫地栽培副導成為導演,工作上,他在每天拍攝結束後交代副導演隔天的工作細節,接下來就全權交給副導發落、排戲,自己著手準備下部片的劇本,「隔天按著副導安排的時間到現場,把戲全部再走一遍,二十分鐘後就可以正式開拍了。」

等到累積足夠經驗,他就會投資副導演兩部片,「第一部片的題材由我們一起選,我掛名策劃導演,他掛名執行導演。到了第二部片,我就單純出資,完全放手讓他們拍,拍完就讓他們離開公司發展。」除此之外,他也大方的安排自己合作的知名攝影師如「老廖桑」廖慶松(《危險的青春》、《回來安平港》)、林文錦(《英烈千秋》、《月朦朧鳥朦朧》)為新人掌鏡。

在這幾年間,他栽培出了五位弟子:大弟子陳俊良(1942-2016)、二弟子林鷹、三徒弟朱延平、四徒弟楊立國,以及他自己的兒子蔡岳勳。陳俊良最早和導演合作,還幫蔡揚名回信熱情影迷;林鷹當年擔任副導演時,負責向古龍邀劇本,「古龍不喝醉不寫,他比古龍能喝,都是他跟古龍拿劇本。林鷹的名字也是古龍幫他改的。」朱延平與已故導演陳俊良的喜劇潛力,都是他發掘,投資朱延平的《小丑》(1980)、《大人物》(1980),也都開出亮眼票房。而既使楊立國在拍了《魯冰花》、《黑皮與白牙》等九部長片後選擇淡出影壇移民美國,現在每逢耶誕節仍不忘問候恩師。其他的子弟兵至今仍活躍於影視圈,每年也都定期和恩師聚餐敘舊。

美國人也喜歡的黑道片之父

2013年,紐約亞洲影展美國影迷帶著海報請蔡揚名簽名

成為導演的蔡揚名變成港台兩地炙手可熱的票房導演,而他拍攝的題材從古裝武俠、動作電影、到後來開啟台灣電影「社會寫實片」先河的《錯誤的第一步》,都能獲得亮眼成績。也因此韓國、香港、新加坡、甚至遠至北美的華語市場都搶著買他的新片,有時成本一千萬的電影在開拍前,光是版權銷售就已經回本了八百萬。

2013年,第12屆「紐約亞洲影展」策劃台灣黑電影專題,也為蔡揚名導演頒發「終身成就獎」,現場還有美國影迷拿著電影海報找導演簽名,他這才知道,不只美國華人愛看他的電影,連老外都是他的影迷,這趟紐約之行給他留下非常感動的回憶。

「現在遇到老一輩的影迷,大家還認得是陽明,我真的很開心。」導演受訪不時感慨,在今天的台灣電影的討論裡,他似乎被邊緣化了,而台語片的那個年代,也漸漸被新一代的觀眾遺忘,訪談間提到一些我們不認得的老影人名號,他見我們的反應,表情透露出的落寞,也數度令我們汗顏。但是回憶起台語片時代大家像家人一樣的革命情感,那種以誠相待、兩肋插刀的日子,蔡揚名一邊感慨「那樣的日子已經回不去了」,卻也笑著說,「拍電影是非常棒的事情,我們都覺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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