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610 2017-10-19 | 影展 |
《她和她的美麗島》——甜美表皮下的腐敗果核
導演  安娜艾森西歐Ana ASENSIO
演員  安娜艾森西歐Ana ASENSIO
出品  美國 / 2017
發行  高雄電影節
文 / 林怡秀

月復一月,數以百萬計的人們離開家園。他們離開,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除了他們的一切,但他們的一切不足以養活子女。曾經一度,它是可以的。這就是新資本主義的貧窮。

在可怕的旅途之後,在體驗過其他有錢人的卑劣之後,在他們信靠自身無與倫比的堅韌勇氣之後,大批移民發現自己正在某個外國轉接站裡等待著,而此時他們留在故土的所有東西,就是他們自己。
                                                         
                                                                                   ——
約翰.伯格〈所在十帖〉

 

在2017年 SXSW影展大放異彩、以移民議題為主軸的《她和她的美麗島》(Most Beautiful Island),是西班牙裔女演員Ana Asensio首次自編自導自演的作品,這部電影被歸類於心理驚悚,但其中的恐怖之處,並非由曲折的敘事或陰沈華麗的特效、佈景所構成,而是來自高度貼近現實的移民生命狀態。

帶有高度自傳性質的《她和她的美麗島》,內容改寫自Ana Asensio初到紐約時的真實遭遇,當時為了工作簽證,她在紐約經歷了九個月的漫長等待,但在此期間,她無法擁有社會保險號碼、不諳英語、用盡積蓄。Ana跨國移動的原因並非來自家鄉的經濟或戰爭等問題,但這座帶有攻擊性的城市,仍不斷向她傾倒各種能量、人群與各類現實問題,一如片中那名莫斯科的女子Olga所說:紐約吞噬了她們。在經濟困頓期間,Ana曾接到一個萬聖節派對的工作電話,對方輕描淡寫地說:「你只需要穿著服裝在那裡工作,很簡單,你會賺很多錢。」但事實上,這是一個非法聚會,雖然Ana最後安全地全身而退,但在此之中感受到的恐懼、脆弱與焦慮激勵了她的書寫,並在2011年完成了《她和她的美麗島》的劇本草稿。

影片的開場由一幕因鏡面反射而變形模糊的街景人影開始,這部素樸的電影全片皆以手持16mm攝影機進行拍攝,其材質特有的濃豔色彩與粗顆粒影像質地形塑了紐約給導演的視覺印象,另一方面,攝影機輕巧的動態變化與貼身的親密感,在此則被轉換為一種帶有威脅性的窺視觀看。電影序幕由一系列長鏡頭構成,鏡頭陸續鎖定著人群中不同國籍的移民/移工女性,而這組貼身尾隨的無人稱視線,即是這座城市本身所投射出的隱性威脅,它不斷提醒片中人:你的餘額不足以支付你的生活。

無標題

導演Ana Asensio在片中放入了許多源自外部的現實隱喻,如片名中的「Island」所指向某種關於「逃離」的想像投射,島嶼作為沈重現實之外的夢想之地,同時也是曼哈頓本身的地理形象。而自1920年代開始,移民者對紐約的暱稱「大蘋果」(Big Apple)1,在此也被直接挪用為片中商業行為的標語,來自西班牙的Luciana和莫斯科的Olga身穿滑稽暴露的打工服向路人推銷:「大蘋果中最可口的雞肉!」但在電影最終,那些被交易的商品其實正是這些經濟困頓的移民。

 《她和她的美麗島》以主角Luciana的一天為敘事時間軸線,從影片開場到最後共出現約七名不同國籍的女性角色,導演並未交代她們的個人背景以及來到這座城市的原因,一如那些街上隨處可見、彷彿未曾有過個人歷史的移民者,但在這裡,這些女性卻組合成了一個在美國並不少見的身份形象。全片劇情在Luciana接下未知工作、走進唐人街地下室那一刻開始急轉直下,原本一直停留於城市街道表皮的鏡頭開始走入地下,而原本在電影前半部都位處窺看位置的攝影機,也逐漸轉為女主角焦慮觀察環境的視角。

角色們自此開始鑽入這顆蘋果表皮之下求生,這個由地上轉入地下(或非法行為)的過程,令人聯想起在此之前,Luciana泡澡時揭開房東未曾修整的紅色浴室牆面破損處,掩蓋裂痕的膠帶底下,是一群在縫隙中求生的蟑螂,在此生活的人們原來與牠們其實並無二致。

無標題

Ana Asensio在影片最後丟出一個開放性的結局,我們無法得知Luciana在經歷命懸一線的富人遊戲後,是否還會為了雙倍酬勞再度回來,電影最後一幕中「大蘋果」這個象徵甜美夢想的指稱,以遠處一片破落褪色、寫著「Big Big Dreams」的大型招牌顯示出它的真實面容,攝影機從最初的窺看,轉為對Luciana的凝視,這漫長的一日顯影著當代移民的肖像:他們的身體往城市走來,將自己的靈魂留在故土。


1. ‭ ‬「大蘋果」的描述,最早來自1921年《The New York Morning Telegraph》作者John Fitz Gerald對非裔移民的採訪,他們形容:「The Big Apple. The dream of every lad that ever threw a leg over a thoroughbred and the goal of all horsemen. There's only one Big Apple. That's New York.」

 

《她和她的美麗島》將於2017年高雄電影節放映,映演訊息請參考雄影官網: https://www.kff.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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