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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 2017-09-14 | 台灣製造 |
用我們的方法,傳遞部落耆老的叮嚀——專訪宜蘭綠色影展焦點影人 勒嘎・舒米
文 / 洪健倫

在2017年世大運開幕典禮上,以原住民文化為元素的精彩表演被網友譽為開幕夜的「神救援」,排灣族、泰雅族、卑南族、阿美族的歌手、舞者與藝術家在炙熱的夏夜,為開幕典禮的視覺與聽覺揮灑繽紛色彩,也讓在場各國參與者忘了早先的尷尬插曲。在這台灣首次舉辦的大型國際賽事上,原住民文化再度扮演了國家門面的重要角色。但是,各個族群人數總和不到人口2%的台灣原住民,在以漢人為多數、為中心的台灣社會,仍然是一群需要奮力為土地權益、生活方式與歷史發聲,卻也不一定能被瞭解、接受的人。

但當我們越來越渴望貼近土地時,我們是不是能以最瞭解這塊土地的原住民們為師,從理解他們的生活、思考方式開始?由鄭文堂導演策劃、年輕選片團隊執行的「宜蘭綠色影展」今年便由認識原民文化出發,呼應綠色影展的環保精神。主辦單位不但以年輕阿美族導演勒嘎・舒米(Lekal Sumi Cilangasan)今年完成的《巴克力藍的夏天》做為開幕片,更邀請勒嘎擔任今年的焦點影人,放映他所執導的《海稻米的願望》、《太陽的孩子》、短片《Ilisin》等長短片作品。

來自花蓮港口部落的素人導演

勒嘎素人出身,22歲從都市回到花蓮港口部落,無師自通地用DV土法煉鋼拍出紀錄片《海稻米的願望》,紀錄花蓮港口部落復育梯田的過程,這個故事被導演鄭有傑看見。感動之餘,也邀請勒嘎一起將這經歷改編、共同執導了2015年上映的《太陽的孩子》。因為這部片,勒嘎·舒米這個名字、海稻米的故事,開始被更多人知道。

在「正式出道」之後,勒嘎雖然和鄭有傑保持密切的合作關係,但他並沒有搬到台北,而是繼續待在部落,因為這裡是他和妻子、母親的家,也是他目前創作的主要養分來源,隨後2016年的短片《Ilisin》,到今年的《巴克力藍的夏天》,都是港口部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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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力藍的夏天》——部落文化傳承不只有世代問題,也有「城鄉差異」

《巴克力藍的夏天》是勒嘎為原民台拍攝的電視電影,也是他第一次獨力執導的劇情長片,這次鄭有傑擔任監製,除了在前期籌備提供協助,從拍攝到剪接完全放手讓勒嘎用自己的方式講故事,「這樣的朋友兼老師很少」,勒嘎滿心感激。本片敘述一位來自都市的阿美青年在部落度過的夏天,也帶著觀眾一起重新認識部落傳統生活方式。流暢且溫馨的故事與自然的演出讓《巴克力藍的夏天》在今年一舉入圍三項金鐘獎項,也讓人看到勒嘎做為一個說書人的潛力。

「其實我在部落裡話很少,都習慣在旁邊聽哥哥們聊天。」勒嘎在訪談的過程中說。《巴克力藍》的故事也是從他聽族人、聽不同背景的原住民講自己的故事得到的靈感。「拍這個故事的念頭在拍《太陽的孩子》前就有了,那時我只有一個字——巴克力藍(Pakeriran),這個字放在我心裡很久。拍紀錄片的時候跟老人家聊天,覺得Pakeriran這個字看起來很美,背後代表的意思很酷,現在也看不到這樣的文化形式,剛好原民台有這樣的機會,我就跟有傑討論這樣嘗試,就這樣成形。」

影片主線敘述阿美族大學男孩Futing(林孫煜豪飾)回到部落照顧外公,恰好遇到部落的海祭,為了參加祭典,他跟著部落前輩學著下海、用漁槍,在過程中Futing知道了巴克力藍的傳說,也用自己的努力認識了部落的海洋文化與傳統,取得前輩的信任,證明了自己也是部落的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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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巴克力藍》呈現三個世代對於文化傳承的觀點,」勒嘎說。做為一位歸鄉的阿美族青年,勒嘎在採訪調查的過程中也聽到許多都市原住民在文化認同上的矛盾心情,「有些在都市長大的小朋友其實很羨慕部落的哥哥們,他們或許沒有學歷,可是他們學到的事許多學歷以外的東西,他們可以下海抓魚、在海邊吃飯。這些小孩很想學,但都市沒有這樣的空間;但他們回到部落時,又要面對老人家的感慨,認為小朋友不努力學習部落傳統,但不是他們不努力,是都市真的沒有這種環境。」因此,他才用Futing代表著他遇見的這些聲音,而前輩Kacaw哥(陳昭興飾)、外公則代表著另外兩種世代的觀點。

樂天的電影,樂觀的部落青年——只要努力,改變遲早會發生

勒嘎在副線還加入青春愛情故事與誘人的阿美族美食,讓《巴克力藍》沈浸在一個美好的夏日海岸時光中,這樣輕鬆而樂觀的氛圍,也讓他的電影個性與其他的原住民電影頗為不同,即使是與社會議題更密切相關的《太陽的孩子》,一樣有許多幽默的筆觸。

勒嘎笑說,「其實就是比較真實地呈現生活的狀態,貼近大家。」加上自己喜歡吃,也喜歡看日本的美食節目,自然想把美食放進電影。談到自己的樂觀性格,他則說,「我不喜歡悲觀地去看事情,任何事都是一體兩面、有好有壞,沒有絕對的標準。在不好的事情裡也能看到希望跟純真,看到人們活在這個狀態底下的心情,這對我來講滿重要的。就是需要這樣的縫隙,才能讓你比較認真的看待這個世界。」樂觀的面對生活,並不代表忽略了眼前的困難就,「很多啦!像部落的醫療資源的缺乏就是一個問題。」勒嘎說。但他對於為來仍充滿信心,「問題存在,我們就只能盡量做些什麼。拍電影跟採訪都是媒體的一種形式,藉此表達我們想說的。或許在我們青壯年階段,還無法改變什麼,但等到我們老一點或許就會發生,再不行,我們還有小孩,他們知道爸爸媽媽做的事,或許也能產生一點影響,都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Ilisin》——電影讓老人家的叮嚀更有感,讓年輕人以原民身份為傲

說自己開始從事影像創作一切都是誤打誤撞,但現在拍片在勒嘎的生活裡,已經佔去大約九成的時間。「一個接一個,也沒有時間想太多。」但誤打誤撞執起導演筒,電影又被這麼多人看見,也讓他一直思考影像創作對部落青年的意義。2016年台北電影節選映的短片《Ilisin》就是這想法下誕生的作品。Ilisin是阿美族語中的「祭典」,本片描述一個原民文化消失的虛構未來,一個阿美青年在祭典時分回到傾頹破敗的無人部落,獨自一人在篝火旁進行豐年祭。

《llisin》其實是勒嘎在《太陽的孩子》宣傳巡迴的空檔中,花了三天時間和一些《太陽》劇組認識的朋友一起完成的,動機來自於宣傳《太陽》一路累積的感觸。《太陽的孩子》上映之後,劇組帶著影片展開巡迴,城市、鄉下、部落都去了,有人邀但經費不足,再小的地方,他和鄭有傑導演帶著投影機與投影幕就去了。這趟巡迴也讓他看到不同族群、生活背景的人與文化。「儘管語言不同,但是大家都捍衛著自己的文化與語言。」

看到大家如此愛著這塊土地與自己的文化,勒嘎感觸很深,「原住民只佔了台灣2%的人口,我們又分成好幾種文化,但是我們還在,我們的族語、舞蹈可能不像以前那麼標準,可是還在。然而,如果有天這些東西都沒有了,我們就會跟大部分人一樣,本來有自己的文化,但因時代變革,使得大家的生活變成一樣,只是名字不同。我們現在還可以找到一些東西,當一切都沒有的時候,回頭尋根就會變得很困難。」加上那時候正值豐年祭時節,「想起部落的老人家跟我講過的話:『你們年輕人要努力的把文化傳下去,如果有一天這個文化沒有的話怎麼辦,』我才拍了《Ilisin》。」

這部短片是勒嘎用自己的方法詮釋、傳遞上一輩的叮嚀,思考身份認同對原住民青年的意義。「我們還是要以自己的身份為傲,我們還有東西去追溯、思考。但現在有些地方做這些文化是比較形式化的,雖然還是牽著手、唱著歌,但不是每個人都會思考我為什麼回來,才讓我想去拍《Ilisin》。」另一方面,他也希望用自己的方式讓年輕一代了解文化傳承的重要。「老人家用他們的方式跟年輕人講,我們可能比較難想像到底會發生什麼事;而我們可以換個方式跟弟妹溝通,引發他們想像,當部落的文化不見了,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電影便是勒嘎選擇的溝通媒介,當然有其時代成因。勒嘎解釋,「不同時代有不同時代的傳承方式,我們現在可能無法再用以前的方法,以前大家都在部落,很多東西都是直接口傳,現在大家都分開了,很多東西都無法直接去做,也沒有這樣的環境。」

一切來自部落,也為了部落

對於影展或電影院的觀眾而言,一部電影完成後,透過戲院問世,感覺是再自然不過事,聽到勒嘎拍攝《Ilisin》的初衷,只是單純為了拍一部放給族人看的短片,一時難以致信。但仔細想想,從《海稻米的願望》到《巴克力藍的夏天》,勒嘎舒米的電影,的確若不是為部落而拍,就是因部落而生。

問勒嘎在做這些事時,是否也有意識地以「部落」為出發點,確實如此。身為部落青年的一員,勒嘎說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法,讓長輩知道年輕人正在傳承部落的傳統,「做音樂、做電影、做媒體,或許方式不同,但大家都一定有這樣的狀態。我們盡量做出成績,讓老人家知道我們有在做事。」而影像做為傳播媒體的一環,讓台灣社會直接瞭解原住民文化的本質,扭轉以往報章雜誌上不完全正確的訊息。「面對一個地方、文化,你應該要最直接的去觸碰它,才能看到這個地方真正的樣子,影像就是一種很好的表達方式,它能透過不同的觀點來呈現地方的環境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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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嘎也花了很長的時間讓長輩們理解他的企圖,除此之外,「只要跟港口部落有關的作品,我一定會在部落放完,才會拿出去。」勒嘎說,這是他對部落、對族人、對他創作的一切養分來源的尊重。「很多創作都是來自於生活,尤其原住民的創作更是如此,」勒嘎解釋,「對我而言,我必須回饋給部落,讓大家知道我取得這些資源、做這樣的呈現,為的是什麼。跟大家說了之後,再把東西帶出去,大家也才會跟著你。因為大家看到的不只是『電影』本身而已,還有裡面講的東西。」

幾年下來,部落長輩想法確實開始轉變,「有時候老人家們也需要依賴我們去傳達跟溝通,這也是他們對年輕人的信任。他們也開始跟你講很多故事,告訴你可以拍什麼。會開始覺得有種互動,過程中也會更清楚事情該怎麼做。」

下一個創作階段,下一個人生身份

拍完了《太陽的孩子》與《巴克力藍的夏天》,勒嘎笑說,觀眾差不多就可以完全瞭解海岸阿美族的生活了,接下來自己想要嘗試一些和自己距離比較遠的題材,「用自己的方式詮釋別人的故事,也用影像幫別人發聲。」他現在正在籌備一部新短片,拍的是蘭嶼達悟族與核廢料的故事。

我也好奇勒嘎在拍片以外的時間,在港口部落的生活日常。他說,沒拍片的時候,自己就是純粹享受生活本身,做做家事,幫部落做做農活,或是什麼都不做,就是和鄰居好友喝點小酒,聽聽他們的故事。但隨著影視工作越來越忙,現在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彌足珍貴。除此之外,勒嘎與妻子也在期待他們第一個孩子的到來。在不久的將來,這個港口部落的阿美族青年,將會開始講起新的故事,也會將自己的故事,傳承給下一個「Pangcah」(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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