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其實還是有一點不一樣,不可能一樣。我覺得還是經驗的問題,其實製片的經驗是一樣的,不外乎就是控制資金、進度,找適切的演員、場景,盤算手上的資源和找齊導演、攝影師要的東西……這些在各國都是相通的。
而我們跟中國大陸合作時,即便是講同一種語言,也是會有溝通不良的時候,因為不同的文化背景,北京有北京的習氣,上海有上海的習氣,我們和香港人工作時他們就非常喜歡講廣東話,有時候我會說:你們一直用廣東話講我聽不懂,那你是不是逼得我一定要講台灣話?即便連我們自己台灣的工作人員內部都會有溝通不良的狀況,我覺得那些是個性的問題,並不是跨國合作就會不適應,把自己的專業、能力拿出來,到哪裡拍片都是相通。
而這次拍《鬪茶》也是我第一次跟日本合作拍電影,我才在京都待幾天而已,覺得他們真是挺不錯的,日本那邊的技術團隊在當地也是獨立製片,我問過侯孝賢導演在那拍《咖啡時光》的日本團隊,跟我們台灣一樣也是打帶跑的獨立製片型態,只是說他們比較有工時上的限制。其實中國大陸現在也都有工作時間的限制,我們拍《赤壁》時也是限制10到12個小時的工時,如果超時的話很危險,因為演員都有時間限制,一到現場就開始算時間,有的還是一出旅館就開始算!
尤其是演員越有知名度,時間限制就會越多,甚至有時連排戲時間都沒有,他人一來導演要叫他做什麼,他都會非常配合,但時間到他一定走,沒有什麼例外,像我們拍《天堂口》時,導演覺得他和演員很要好,演員都會挺他,但結果每個演員都不理他,時間一到就走人(笑),他氣得要死,可是也沒辦法,因為這就是工時的限制,這就像我之前和導演講的,要在自由裡面找到限制、在限制裡面找到自由。就連吳宇森導演拍《赤壁》都是一樣的狀況,人家七千、八千萬美金的預算一樣會遇到時間不夠、或明天要出班卻下大雨的狀況,如果今天氣候不良,導演拍不完,然後梁朝偉時間有限,明天就飛回香港,你拍不拍?一樣要拍!所以我後來常常心裡在想,吳宇森都這樣了,我們能怎樣(笑)?所以我覺得大家都一樣,台灣新導演碰到的難處,吳宇森一樣也碰到了,當製片以來我沒有聽過一個導演說他資金夠,就連吳宇森拍《赤壁》也覺得他預算太少、被掐著脖子走,常常在現場嫌底片不夠,原本預估上限是拍170萬呎,我離開劇組後他們還繼續超支,後來是實際好像拍了兩百多萬呎的底片,兩百多萬呎的底片可以拍多少部電影(笑)?所以我現在作製片的理論是「都一樣」,導演的想法、製片的想法,都一樣。我永遠都會說:不行!這個超支,那個怎樣,到哪都是一直唸唸唸,拍電影,就是這樣。
《鬪茶》在籌拍初期獲得了日本角川映畫ANGEL大賞的開發基金,身為一位外來新人導演的您先前並沒有任何影像作品,在送審、籌資的過程中是如何取得評審委員與投資者的青睞?另外,角川是日本知名的平面出版與影視媒體集團,可否談談這個基金在運作上和國片輔導金有何不同?或值得政府及國內投資者值得學習的地方?
王:因為日本的ANGEL大賞基本上是以培養新的製片人才為主,其實製片人不只是要會找錢、管理預算、或在現場執行實務,最重要的是如何去發掘、落實一個好的題材。當日本的小野先生發掘出我這樣一個特別的題材時,就竭盡所能地將這個東西給推銷出去,角川他們所公佈出來的獲獎名單中,很多都是已經得過獎的導演、或拍成電影的作品,而【鬪茶】是其中唯一導演為非日本籍的企劃。
它跟輔導金的不同之處很簡單,輔導金主要是提供電影拍攝的資金,而日本角川的開發基金則是提供在前製期將腳本修的更完善、並且協助尋找發行商的資金,因為只要找到發行商,才能確保作品會上院線,如果片子如果沒上院線、只賣DVD的話,通常價錢會被壓得很低,投資者當然不可能會做賠本生意,所以他們在投資前都會先確定影片找到了發行商,並且發行商已經規劃好了影片的行銷、宣傳,評估好這樣題材和觀眾群能回收多少票房,並且依其來估算要怎樣調整製作的方向與內容,來和創意方進行平衡、溝通。
這次合作過程中當然有一些爭執,因為我之前在楊導那邊工作時,其實他的工作室是非常導演制的作風,可是日本那邊則是製片制的模式,所以難免會有一些摩擦跟衝突,可是在這次的製作經驗中,我漸漸可以理解到導演制和製片制各自的問題與差異。所謂開發基金的目的是讓你找到資金和發行商,並且催生組織出一個製作委員會。這個運作模式在所有大規模製作的日劇、日片都會得到,委員會裡會有出版社、電視台、或廣播電台,成員都是投資者之一,但他們並不是只投注資金而已,而是會一同替影片未來的發行、宣傳進行規劃與鋪路,比方說朝日電視台如果投資了這部電影,為了能回收成本,他會安排影片在電視台上的某個時段進行廣告宣傳。原本到朝日電視台放預告的價錢可能很高,但因為它成了委員會中的投資者之一,為了顧及影片未來的發行,它會盡力在媒體上配合宣傳。
而這是台灣電影界所沒有操作的方式,其實相當可惜,因為投資不該只是買片子來放,如果我身為投資者,勢必對影片投入金錢以外的更多資源,這對國片會是很大助益,因為電影本身沒有那麼多的行銷預算,我們每天打開電視機,除了好萊塢的大片之外幾乎看不到任何一支國片的廣告,但如果透過這樣的合作模式,或許能為國片建立比較完整的發行機制。
葉:其實Birdy這個概念蠻不錯的,事實上台灣國片是有試圖這樣去作,只是機制還不夠健全,我們之前每部片都會往這個方向開發,好比威象之前跟三立電視台的盧米埃電影公司合作的《等待飛魚》就是這個模式,但是在台灣比較特別一點在於,如果說今天是三立要投資,它就要佔全部的製作CREDIT,若輔導金占了一半的資金,剩下一半就是它要佔,而不容許其他的媒體或投資方介入,這就是台灣文化背景的不同。
其實在日本和好萊塢也都是這樣運作的,《鬪茶》在日本的製作委員會有電視台與出版社,而像《赤壁》的資金有來自日本的艾迴唱片、韓國的Showbox、中國電影集團、以及台灣的中環,他們也是組成一個類似委員會的投資單位,開拍前會在合約上確定演員、導演的卡司與投資金額,如果今天臨時換角,從周潤發換成梁朝偉,這些合約都上的金額與細節都要重擬,投資方十分清楚要如何來運作一部電影。其實台灣電影也有這樣的機會去發展,但對於一些媒體或投資者,由於沒有前例可尋,看不到投資背後的商機,所以一直發展不起來這樣的模式。
另外一點,如果電視台、出版社、電影台,全部加進來參一腳投資時,它的投資面向會變複雜,因為要和每一家都要依照投資比例來協商利潤分配、訂定合約,需要花較大的心思、人力去經營這一塊,才可能讓一部電影成型。台灣比較多是單打獨鬪的獨立製片,很多時候找到一半資金就馬上開始做,這種模式有他方便、靈活的優點,但也有發行機制不完整的缺失,往往都是等影片做完後才開始找出版商、電視台、發行商合作;在台灣很多時候事前談投資、簽約都沒有著落,因為投資人自己都還在觀望,我覺得要等電影產業很熱門、百花齊放時,這些機制才可能會慢慢成型,像是今年開始國片產量變得相當蓬勃,一些獨立片商開始願意多投一點錢在國片上,也許未來慢慢就會出現這樣的機會。
最後想請教一下如芬姐,從近年來的趨勢觀察下來,是否認為跨國合製的模式會是台灣電影未來的出路?
葉:我認為多國合作的模式應該是一個過程而不是出路,有多國的資金投入時,其實是幫投資人降低風險,因為電影本來就是一個金錢運作的文化藝術,所以電影產業必須要朝這樣的方向前進;但是它不是出路,當跨國的資金活絡以後,將來台灣未來還是會有自己獨立製作的作品存在,並不是所謂跨國合製就一定會紅;而跨國合製相對也要付出更多代價,比如說我們和香港合作,作品裡就要有香港市場的元素,拿中國大陸的資金,勢必也要配合中國大陸的官方政策,我們今天和日本合作,也要配合日方的文化思維,因此就不是那麼完全獨立自主的東西,所以必須要很清楚它只是一個過程、一個選項,而絕不是電影的出路。當電影產業活絡後,回頭來看,觀眾還是會想在電影中看到每個國家獨特的文化背景,而不是跨國合作、多國資金最好,多國資金就是多國複雜,要承受許多不同方面的壓力,過程會非常辛苦,所以首要還是先把自己的電影做好。再回頭以小魏的「賽德克巴萊」為例,為什麼它到今天還沒辦法完成?如果說他要得到美國上億的資金,投資者可能會叫他找湯姆克魯斯來演台灣原住民的故事,但拍這部電影的意義又會是什麼?而如果它全然獨立自主的話,過程又會變得非常艱辛,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子。
圖片來源:《鬪茶》官方部落格 http://blog.sina.com.tw/teaf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