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三年前,還沒拍《翻滾》之前我拍了兩部紀錄片---《鴉之王道》和《街頭風雲》,講西門町嘻哈文化的事情。裡面有兩個男生,一個是DJ男,一個是滑板男,他們的故事背景還有人生態度我蠻喜歡的。他們不想要當明星,只想作他們敢作的事情,滑板男不在地上滑,他會去滑屋簷那種要命的;DJ男是看到什麼東西都想轉,只要是圓的他都轉。當時覺得那個態度我很喜歡,心想有機會可以拍成劇情片多好。
去年在做《翻滾》的宣傳,到了九月多真的很煩,一個創作者從四月上映一直拖到九月,已經做到想要撞牆,可是沒辦法,已經跑了一百多場,每一場還是得去,因為每個觀眾都是新的,也不會管你已經講了一百遍一樣的話,所以上台前還是要立刻進入狀況…我覺得蠻恐怖的(笑)!當時我覺得需要一些出口,找我學弟來編劇,想要發展這個故事。結果很快,幾乎不到一個月故事架構就出來了。原本只是講西門町的一群邊緣少年跟西門町裡不同族群共存亡,比如說老人幫,串聯成一個冒險故事。那時候自殺事件一直發生,讓我聯想到幾年前有關少女網路自殺的事。我覺得這兩條線是個對比,而且蠻有趣的,差不多一個多月後故事跟劇本就出來了,之後就開始很積極地籌備。
人真的很有趣,有時候被極端壓迫,需要找另外一個出口的時候就會更積極。所以那個創造很快,去申請輔導金後來就過了。一切就是這樣,想法很久以前就有了,聚集成劇本到整個初步規劃其實蠻短的。短的原因並不是亂做,而是很多經驗值是從這半年來《翻滾》累積來的。不可否認,《翻滾》的反應讓我有一些機會。
L:這個輔導金案子去年底過了,因為我是新人導演,只有五百萬。簽合約的時候又說只有三百萬,因為另外兩百萬立法院還沒有審過,即便如此還是要交片,也就是新聞局簽了一個必贏的約。那時候去跟委員面試,他們給的意見是不要賭太大,六百萬就拍。原本在規劃這個構想的時候偏向紀錄片的方式,演員是直接從街頭找來的,整個拍片規模也縮小,算是拍紀錄式的劇情片,跟《翻滾》是反過來的。可是發展了一兩個月之後發現有困難,當一個紀錄片創作者跨越到劇情片時,市場沒有那麼容易善待我。紀錄片有很多瑕疵的話還能接受,但是劇情片不可能,絕對會被打回來。
經過一些推論還有跟很多人討論後發現,以劇情片來講要做很充分的準備,最現實的就是製作經費,跟過很多導演拍片,我自己很清楚八百萬的國片是怎麼樣。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說我們國片都不會動、黑黑的、髒髒的。我很清楚知道是因為沒有錢,¬而且一天要拍五場、甚至十場戲。於是我們到年底前就做了一個決定,要再往上提昇預算,相對要有新的考量,不再用街頭演員。那時候開始做調整,也找了『一條龍虎豹』公司,他們的製作經驗很豐富:從《十七歲的天空》、《宅變》到《國士無雙》,雖然老闆是三和的Michelle和耀華,但實際操盤的都是龍虎豹的黃江豐,他從早期《雙瞳》就做執行製片,我找了他,他也願意,等於是如虎添翼。我有創意和點子,可是實際上真要去調度技術組員、燈光組員那些,我相信我作不來,我很清楚那個不是我的世界,需要一個這樣的製作人。
那時單純地認為《翻滾》有一些熱度,集資應該會更容易,透過各種方式寫企劃案,做很多分析,開始考量置入性行銷,用一部標準的商業電影來看待它,而我們也是針對觀眾而來,拍一部技術到位,不會讓別人罵的東西。今年初就一直做整編,包括美術組的參與,找了在好萊塢拍片七、八年的台灣攝影師帶領攝影組,他們用的鏡頭是寬銀幕1比2.35,就是企圖打破國片畫面總是4 : 3的觀念。這種鏡頭的景深淺,在拍西門町的時候就會除掉很多瑕疵,因為西門町很亂,有很多看板,景深淺的時候這些看板都會變成亮點,變成視覺上比較不一樣的西門町。
這些是我們為一部商業電影做的準備:第一點,技術本位要到,要進入商業市場、面對大眾,這是第一個關卡;再來就是進軍一些國外正規的影展,這絕對也是一個門檻。
除此之外當然集資最重要,又有蠻大的缺口。製作費的部分是透過彭于晏的經紀人,他們兩年前拍過中韓合作的電視劇《戀香》,便介紹一些韓國人事,又提供幾個女演員的名單,我們發現張荷娜的條件非常適合,包括外表、氣質和學鋼琴的背景;再來詢問他們投資的可能性,以及對市場的看法,結果都蠻吻合的。就算國外大影展進不去,也希望可以做市場展或是租戲院做一些該有的規格。各個條件對我們來講絕對是有幫助的,而且要進入韓國市場絕對是比沒有韓國人協助的狀況下來得容易,因為這五年來台灣沒有一部片賣得進韓國。所以我們三月先透過書信往返確定一些想法,到了四月初他們飛過來,開了幾次會,見了演員,然後就敲定了。敲定後演員開始學中文,韓國演員真的很敬業,一旦確定馬上就表現出他應有的態度,不到半個月再碰面,講一些中文都會有反應;沒反應會很恐怖,演員沒辦法對戲。
我相信對我們的投資對於他們來說是小Case,因為他們曾經質疑我們宣傳預算太少了。在韓國宣傳預算都是製作預算的一半以上,不論規模大小。目前合作台灣這邊切給我們,韓國切給他們,全世界的話按比例共享,一起創造可能性。另外一點是技術,他們有一個子公司專門做國際的電影預告片,包括《朋友》、《十面埋伏》等,他們也願意支援這一塊。最後是海外賣片的合作,這一點很現實,我們賣給日本跟韓國賣給日本是兩個不同的價錢,因為韓國比較強勢。
對我們來講更重要的,除了促成這個片子的完成,就是跨國合作的開始,未來亞洲勢必是跨國合作,而且他們為了要進入你的市場,開的條件不會太高,這是他們慣用的策略。等中國大陸開放電影,選擇一個熟悉中國、語言相通的單位合作,對他們來說比較保險,我猜他們最近對台灣有興趣,說不定是這個原因。因此我們更要把握機會,因為彼此互動一定會成長。
7.青少年族群雖然是目前電影市場的消費主力,但長期被好萊塢奶水養大的他們幾乎已經完全不進戲院看國片,《六號出口》瞄準的正是青少年觀眾,您覺得本片可以扭轉現狀,吸引年輕觀眾進場的關鍵因素是?
L:我覺得其實很危險,這是個硬仗。通常拍年輕人的電影最危險,我們有把劇本拿給高中生看,演員年齡層很低,都是17、8、9歲,也跟Channel V的我愛黑澀會合作,有幾個配角是從裡面選出來的,目的就是在拉近跟年輕人溝通的方式。除此之外我覺得整個故事,包括未來宣傳的主軸,完全不會提到「青春」這件事情。只要一提到「青春」的電影就掛了,我覺得鐵定掛。所以整部片會鎖定在偵探、懸疑,還有網路自殺的社會議題,我覺得在視覺上、故事邏輯上,對他們比較有刺激。這個片子已經有一定的宣傳預算,會做公車跟捷運廣告;之前《翻滾》採用上映前的校園巡迴,這次也會雙管齊下。
另外一個主軸就是炒作青少年找不到出口這個社會議題。目的除了刺激年輕人的神經之外,也讓父母去關注這件事,因為他們的孩子的確是面臨這些問題。我相信只要片子有到位,拍到那個精神,他們一定看得到。
雖然電影是用正規35mm的底片拍,可是片中會混雜很多DV的影像。目的是為了跟上年輕的跳動,有很多場是那兩個小白痴挑戰極限之類的,比如說把自己裝在大輪胎裡面,然後從捷運站的階梯滾下來(笑),那…就是悶嘛!他們被困住了,所以要找到一些突破點,那跟他們的生活型態很接近。
8.今年初有一部同樣以青少年文化為題材的國片《巧克力重擊》,該片最後很可惜並沒有引起太大的票房迴響,您可以談談這部電影給《六號出口》構思上的啟示嗎?
L:我自己第一個感覺是演員沒有到位,這也是我當初所擔心的。直接從街頭找活生生的人來演,如果沒有找到演員獨特的地方,主角會溶化在那一票年輕人裡面,看不到他的存在,看不到主角的存在時故事就沒法推動。看了那部片子以後我更加確認,我要找到!(笑),我要拍很街頭的東西,但我可以把它改造完以後再丟回街頭,既融合但又隔離。如果定位為商業電影,那不可否認演員的存在這件事情,當演員不迷人的時候,觀眾要怎麼去認同他?
很有趣的是,這部電影某種程度上是一部「政治正確」的電影,就是講勵志這件事情,可是我們發現現在這些年輕人,你要跟他們講勵志這件事情不能直接來。那時候我們也很擔心,怕相似議題先拍很熱門,我們再拍結果沒有那麼熱。不過我很樂意看到這種影片,因為它的確又提出另外一個市場的東西出來。
9.拍攝《六號出口》之前,您又完成了一部與商周合作的紀錄片《大象男孩與機器女孩》,這次也入圍了台北電影獎的正式競賽片。雖然同樣以孩子為主角,但本片與陽光開朗的《翻滾吧!男孩》調性上相差甚遠,之所以會接下這個企劃的緣由為何?
L:因為《六號出口》延拍。這個案子去年底就找我談,想要拍有關身心障礙兒童的事情,那時提出來的想法是有關《馬莉亞的天使》那一類的,我沒有興趣的原因是題材本身很可憐,如果我只用那種角度去拍太容易了,一定得分。可是我沒有放棄也沒有答應,只說有沒有個案可以看,看了我再決定怎麼做。看完個案以後又接到消息說延拍,更確認有空檔。對我來說可以保持拍片這個狀態還不錯,因為已經很久沒拍片了,自從《翻滾》開始宣傳已經一年!
另一個最大的原因是看了個案有所感動。我一直覺得紀錄片不能亂拍,不能當作廣告或MV接案,因為要很用力,是很真實的人的紀錄。我看了個案後決定了大象男孩和機器女孩這兩個個案。那時的角度是除了悲憐之外,我在這兩個小孩身上看到很特殊的生命力,這是我要講的,而不是他們很可憐這件事情,後來調向比較類似童話寓言故事:有開頭、結尾,有章節,這個想法商周認同,連片名就直接用《大象男孩與機器女孩》。那時我看了《蝴蝶與潛水鐘》這本書,聯想到個案為什麼很像大象?他是個沒有聲音的小孩,呼吸困難到氧氣不足而產生燥鬱,就是定不下來,會奔跑,很像大象在森林裡面迷失方向,打到人也不自覺;機器女孩是關節故障,像是受損的機器被丟在遊戲堆裡面,連做一個移動都是非常困難的。連約都沒簽就拍了,因為一月份祥祥有一個很重要的手術,有時候拍片蠻瘋的,看到題材喜歡的就拍。我當時唯一的拉鋸就是這個案子的追蹤期太短,沒辦法看到一個小孩的存在,因為四月就要發表,拍的日期不到幾個月,所以蠻掙扎的,一個紀錄片沒有發展會很可惜,力量不足。後來用更強烈的寓言故事來做一個開頭和結尾,不然這個片子實在非常弱,比較出乎意料的一個案子。
10.最後,是否可以請您提供本報讀者一個期待《六號出口》上映的理由?
L:會不會太快(笑)。這不是上映前才講的嗎?我們很用力地在準備這部影片,也試圖從故事、演員、攝影,還有各方面跟過去國片不同的製作模式讓它聚焦呈現,如果你喜歡《翻滾》就要來看這部(笑)。如果說十年前台灣有談論青少年的電影,比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或<少年仔安啦>,那十年後我們正企圖朝這方面,做一部可以代表年輕人的電影。當然更大的企圖心是面對觀眾,希望國片的觀眾回流。這是我們最大的企圖。用一個很年輕人,很幽默的方式呈現他們的生活,可是背後有一個沉重的議題要逼大家去面對。希望這個片子到最後不只是年輕人在找出口。我覺得現在台灣每個人都困住了,各個階層都困住了,當一個父母困住了,更不要妄想小孩有出口。所以這個片子是希望幫大家一起找出口(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