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356 2012-05-04 | 院線 |
顯而易見卻動彈不得:《紅蘋果的慾望》
導演  潘黨迪
演員  Thanh Minh Phan; Thi Kieu Trinh Nguyen; Ha Phong Nguyen; Thuy Hoa; Tran Tien
出品  越南/2010
發行  飛行國際
文 / 洪健倫
如果說,水對於蔡明亮導演和越南導演潘黨迪而言,都是情慾的化身,那蔡氏作品中的慾望是大水,是傾瀉、漫溢、又時而神秘深不見底的;而在潘黨迪的《紅蘋果的慾望》(Bi, Dont' be Afraid)中,慾念卻因種種箝制,只能化作凝滯體表的汗珠,悄悄透露其下的暗濤洶湧。

《紅蘋果的慾望》敘述男孩小帕的家庭在祖父重病歸國到撒手人寰這段時間的家族生活。小帕和一般小男孩一樣,喜歡在自家附近的製冰工廠與河邊玩耍,但他每天和父親見面的時間不長,因為父親下班後總是在外喝酒,流連於理容院,既使老父親因重病返家,他仍依然故我,獨留妻子和佣人把持家務。小帕的阿姨小姑獨處,遲遲未能遇到如意郎君,暫與他們一家同住。雖然她在影片開始不久經人引介認識了一個對象,但任職中學的她卻在某日邂逅一名該校男學生,深深為他神魂顛倒、春心蕩漾,卻又礙於身份,只能壓抑心中激情。小帕的母親雖然日日與先生共枕而眠,卻總受丈夫冷落,儘管如此,她仍認分地相夫教子服侍公公,再怎麼委屈都往肚子裡吞。

透過這三代同堂的家族,潘黨迪導演以各個角色情慾的展現,反映出在現代化卻仍受保守父權意識主宰的越南社會之中,男男女女在性別意識上的衝突、陳腐、與壓抑。而他所運用的種種象徵手法更是值得觀眾細細品味。正如本文開頭所提到的,潘氏以水作為情慾的形體,而水樣態多變的特質,正得以使導演賦予無形情慾精確的樣貌。在幾幕小帕的阿姨在悶熱公車上邂逅或尋找男學生的戲裡,儘管她故作鎮靜,但心中極力按耐的激情似乎難以壓抑,化作皮膚上滲出的汗珠與衣服上的汗漬。而小帕父親喝酒時身上淌下的汗水,則是他渴望偷情卻又不敢行動的慾望,不斷地自體內流洩而出。他日復一日的找同一位理容小姐洗頭,但始終不敢跨過道德界線,只能在小姐洗頭時任慾念在腦海流竄,一如他被水沾濕了的頭髮。而對這兄妹倆自己而言,他們的情慾似乎就如同一塊塊從製冰廠運出半人高的冰磚,是如此顯而易見,卻又因種種約束壓抑拘束而動彈不得。全劇中水意象運用的極致則出現在這一段戲中,小帕阿姨冒著大雨窺看男學生踢球,返家後因風寒發了高燒,卻又壓抑不住心中的情慾,躲到廁所之中用冰塊伸入下體,她在自慰也是在自殘;是發洩,同時也在壓抑,而導演將水的各種樣態在這場戲之中運用得出神入化,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除了各種型態的水,出現在中文片名中的紅蘋果也有著關鍵的象徵意義。一如早期的台灣社會,蘋果在片中也是地位的象徵。小帕家人在爺爺床頭斗櫃上擺上一笿疊得高高的蘋果,似乎象徵著這個男人在家中的至高權威。這座高塔卻在小帕抽走一顆蘋果後崩落一地,似乎正暗喻著當前越南社會傳統父權思維面臨的崩解。而小帕這一抽乃是受蘋果的香甜滋味與鮮紅的色澤所誘,蘋果外皮那如血般的鮮紅則再次指向了凡人對於情慾原始的渴望。小帕的阿姨和約會對象踏著消波塊朝大海前進時,男子腳底被銳利的礁石劃破滲出鮮血,卻也帶出兩人按捺許久的慾望,便就著消波塊做了起來;小帕的父親向理容小妹求歡不成反被打破了頭,鮮血從前額如汗斑淌流下來,卻也使他返家後將受挫的慾望發洩於冷落多時的妻子身上。這充滿原始欲望的顏色還出現在另一場景之中,小帕在河邊發現一顆西瓜,並小心翼翼地藏起來,期待它早日成熟,但在瓜熟之日兩個小童卻捷足先登,在河岸邊將瓜打破,用雙手爬著鮮紅的瓜肉分食了,兩人吃瓜的畫面不禁讓人聯想到蔡明亮在《天邊一朵雲》裡西瓜的意象。只是這一回,貪婪地吃著瓜肉的不是操弄性慾的情色片男優,而是無知的幼童,他們蹲在河邊如猴子般的用手捏起稀爛多汁的瓜肉,一口接著一口地往嘴裡塞,似乎表現出著人類對性本能的渴求,而與小帕父親與阿姨對於身體慾望的壓抑成為強烈對比。

但在本片中,最壓抑的角色則非小帕的母親莫屬,她和任教於中學身為知識份子的小姑不同,後者代表的是受現代思維洗禮,卻受制於保守民風的女性,而小帕的母親則是台灣傳統社會中也可以見到的婦女,她們卻仍認分的堅守母親與妻子的職責,甚至攬下丈夫為人子、與身為血脈傳承人應盡的義務,丈夫卻在外流連,讓妻子盡受冷落。小帕母親始終任勞任怨,只有在最後公公忌日,她代替丈夫前去掃墓時,滿腹委屈才在公公的墳前潰堤,而這個結尾更是導演高明的設計,她的這聲悲鳴讓我們看到當小帕父親與阿姨在自己的情慾世界中探索得渾身是傷時,她才是被壓在眾人之下,被種種責任枷鎖折磨的體無完膚的可憐人。

意象豐富的《紅蘋果的慾望》便如此具體而微地反映了當代越南社會在性別意識上的諸多問題,也見證了父權意識的崩解。而讓包辦編導的潘黨迪則以本片獲得坎城影展最佳編劇與國際影評人獎,但這部電影其實是潘氏執導的第一部長片,他對各個意象所展現令人折服運用功力絕對是本片成功的關鍵元素,也是令我回味再三越發有味的迷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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