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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3 2018-10-26 | 影人 |
殘酷第一排,即刻入住《幸福城市》
何蔚庭導演的本格創作
文 / 馬曼容 採訪 / 謝璇、馬曼容
歷時八年,何蔚庭導演的最新劇情長片《幸福城市》終於問世,今年九月中一舉奪得多倫多影展「站台」(Platform)競賽單元的首獎,獲得評審李滄東的盛讚,又在十月初的第55屆金馬獎入圍名單公布時,得到四項大獎的肯定。本片亦是繼他2010年的首部劇情長片《台北星期天》,以及後來執導的《溫水蛤蟆》(2014)、《美好的意外》(2017)後,再有長片作品在台放映。

《幸福城市》以未來、現在、過去三個夜晚,作為主要的三段式結構,採取倒敘手法,往回爬梳出主角張冬陵的一生,看盡所有令人心碎的轉折以及被忽略的美好。透過這樣一部填滿黑色氣息的電影,在絕望之中,迸發出希望。


走向跨國製作的機緣巧合

《幸福城市》由台灣、韓國、法國三國聯合製作,談起跨國合製的成形,何蔚庭表示是一個偶然的機遇。他常常會寫些劇本和故事,但多半處於擱置狀態,因想法不盡成熟。2010年拍完《台北星期天》後,原本就要啟動《幸福城市》,可是後來又決定執行另一個計畫,回想當時收手的原因,何蔚庭說道:「總覺得這個本子不夠商業、也不成熟。」

雖說從無到有長達八年之久,可是何蔚庭並非全神貫注於此,時程斷斷續續,他偶爾接別人的案子拍片,自己也有很多事情忙碌。直到2016年,一直想帶《幸福城市》試水溫的何蔚庭,跟法國製片前去柏林,將故事分享出來,也廣納大家意見,一邊聽一邊修劇本,才讓《幸福城市》正式進入開發中的狀態。會在這時動作,是何蔚庭拍過多部商業電影後而生的念頭。「有一天就覺得差不多時間到了」,他說道。手上累積的許多劇本,也是時機到了就付諸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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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獨立製作而言,最困難的莫過於尋找資金。何蔚庭提到,在劇本階段,首先是高雄市政府的長片補助計畫「高雄人」有意願投資,他心想,既然有人要進來,那就遵循國片常走的模式線,於是申請輔導金,也獲得台北市政府的補助。然而,當時所能運用的公部門資金,距離完成整部電影的預算仍有一段差距,好在《幸福城市》是一部三段式電影,讓他便於分開拍攝。

未來、現在、過去,是《幸福城市》三個段落故事的主題,其中又以打造科幻感的「未來」,因涉及較多特效,相對花錢。當時的資金只夠拍第一段「未來」、或後面兩段「現在」與「過去」,如何抉擇?何蔚庭選擇先拍「現在」和「過去」。許多人好奇:「為何不把既有資源先完成需花費較多預算的『未來』?」他表示,那時寫劇本靠的是一種感覺,富有情感張力的「現在」和「過去」對影片的整體感特別重要,先完成這兩段來定調;另外他評估,如果先把錢投在引人注目的「未來」,投資者對後兩段的興趣可能會銳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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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夏天跟秋天,拍完「現在」和「過去」兩段後,何蔚庭也剪了預告片投報十一月的金馬創投,不過資金缺口並未獲得緩解。「未來」一段需要的冬天氛圍,必須遠赴韓國取景,集資受挫下,只能讓劇組等待下一個冬天。隨著輔導金的交片期限逼近,何蔚庭甚至萌生放棄的想法,卻在某一個月份裡,突然碰到兩、三個投資者有興趣,其中包括近期製作《瘋狂亞洲富豪》(Crazy Rich Asians)的美國Ivanhoe Pictures、新加坡的MM2 Entertainment等公司,才讓《幸福城市》以跨國製作的模式順利完成。

處處皆是「幸福」,但真正幸福嗎?

片名雖是《幸福城市》,但在影像上卻呈現黑暗痛苦的感覺,在這座城市中,所發生的曲折背叛,都讓人無法感受到「幸福」的存在,也沒有達到大家對幸福的想像。對於「幸福」二字,何蔚庭認為當今社會喜歡用這樣的詞來呼攏他人,當每個城市都是「幸福城市」,明明知道幸福是一種不可觸及的虛幻,卻依然深信「幸福」的到來。之所以將中文片名取為《幸福城市》,是想用這樣的反諷來反映社會現象,不論是「性工作者」或「文創」,都在電影中發揮到令人唏噓的作用。

「只要(早上)起來還是活著,活著就很幸福了」,何蔚庭坦言自己對幸福沒什麼奢求或幻想,但他觀察到社會喜歡把「幸福」二字定義得很大,覺得賺大錢、有車、有房的具體化行為才是幸福,而有些人為了追求這種「很大的」幸福,把人生搞到絕望,忽略近在身邊即可感受到的微小幸福。他認為,電影所說的幸福是正在消逝的事物。英文片名(Cities of Last Things)源自他喜歡的作家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的小說《末世之城》(In the Country of Last Things),Last Things 類似電影述說的消逝感。雖然《幸福城市》都發生在同一城市,但通過未來、現在、過去的疊合,它也可以是座複數的城市(C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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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男子、三個夜晚,四位影響他人生的女人,以三段式組成的《幸福城市》,不走順敘而行,反以跳樓的鏡頭為出發點,一步步地從「未來、現在、過去」,倒敘回顧張冬陵的一生。談及影片結構的想法,何蔚庭不諱言看過加斯帕.諾埃(Gaspar Noé)的《不可逆轉》(Irreversible, 2002),非常喜愛,心想如果可以將這三段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再倒著回顧,也特別有意思。

《幸福城市》取材自真實的社會新聞,對何蔚庭來說,觀看這部電影的歷程就像認識一起犯罪事件。當新聞播送出來時,觀眾可以就「殺人」這件事,當下覺得兇手是怎麼樣的人,這就是「未來」。但是,隨著「現在」進入這個人走過的人生,他為什麼會變得如此?為什麼又有這樣的動機?肯定與他的生活經歷有所關係吧。於是影片再回到「過去」,看他以前小時候,才發現所有人都是善良的。「《幸福城市》就像是一則新聞,觀眾就像記者,當發生事情時才去報導,但卻在報導過程中,發現更多關於兇手人生的真相。」這是何蔚庭採用倒敘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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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幸福城市》裡所發生的情節,在世俗眼光下是如此的不幸福,但何蔚庭認為「幸福」不必然只是狹窄扁平認定下的理想型,其實是能被廣泛定義的。即使片中的老張(高捷飾)看似晚年婚姻不幸,但有幾個爸爸可以和女兒盪鞦韆聊心事?即使小張(李鴻其飾)在事業愛情上不順遂,仍有幸在城市裡遇見一位天使般的女孩,讓他終生難忘;又或者有人能讓小小張(謝章穎飾),再次回憶起他童年的歡樂時光。

「《幸福城市》中的幸福雖看似絕望,但它也可以是一種希望,就看你如何定義幸福。」對何蔚庭而言,「幸福」始終存在著兩面性。

找回拍片的感覺,以《幸福城市》重新出發

讓《幸福城市》變得格外珍貴的一點,也是何蔚庭堅持使用35釐米膠卷進行拍攝。聊及於此,何蔚庭篤定答道:「很確定,一開始就想用膠卷拍。」他的首部長片《台北星期天》就是用35釐米膠卷拍攝,可是在那之後,因為科技革新和成本考量,電影產業捨棄昂貴的膠卷,改用便利的數位攝影機作為拍攝器材。拍完商業作品《美好的意外》後,何蔚庭決定重返膠卷,因為他發現在數位拍攝的過程中,因為數位「可以再重來」的特性,讓許多演員開始偷懶、劇組人員不專心,大家都秉著「可以再一個take」的僥倖心理,讓整個電影拍攝顯得特別鬆散。

「整個事情就不像拍電影。」基於數位帶來的教訓,在等待拍攝自己的獨立製作《幸福城市》時,何蔚庭便告訴自己「我要回到我以前拍片的感覺」,而唯一能讓他找到拍片感覺的,就是膠卷。因為膠卷耗材不可重拍的特性,不僅將電影製作的門檻提高,場記、跟焦師等技術人員繃緊神經,演員也因此對演戲嚴謹許多。現今使用膠卷拍攝的電影很少,當他提到要用35釐米膠卷,也提升劇組人員一起參與的興致。「好像因為膠卷,整件事的檔次就不一樣,大家變得認真,兢兢業業,但拍電影本來不是就要這樣嗎?」何蔚庭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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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膠卷的另一理由,還是回到電影美學的考量,他喜歡沒那麼銳利清楚完美的影像質感,看著又有一點距離,像夢一樣。「電影本應該是一個造夢的東西。」何蔚庭感性說道。

比起《台北星期天》的輕鬆愉快,《幸福城市》在影像敘事的呈現上熾烈濃重,問起調性轉變上的思考,何蔚庭笑言:「拍了《台北星期天》就走偏了。」講述菲律賓外勞沙發夢的《台北星期天》,在深思考量下,決定用一種討喜的方式去述說,沒想到影片大獲好評,讓眾人誤以為他是拍喜劇的高手。他接著說,《幸福城市》的強烈其實一直都是他擅長且喜愛的風格,從來沒有改變,只是回到短片《呼吸》(2005)、《夏午》(2008)具有張力性的節奏感。

從《呼吸》和《夏午》,到《台北星期天》獲得金馬獎的肯定,期間也接拍不少商業作品磨練自己,如今再次以《幸福城市》找回拍片的感覺。這一路的電影心路歷程,何蔚庭坦言:「終於回來了!」縱使有了《台北星期天》的成功,但他卻陷入了小低潮,一陣子讓他覺得自己只會拍喜劇,甚至當喜劇逐漸拍不對味,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拿手的。此次,《幸福城市》再次拍自己的劇本,也重回強烈風格的敘事,不僅拍電影時高興許多,更感謝多年的磨練,讓他對電影拍攝的掌握度有所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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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興奮談到這幾年的成長:從《呼吸》、《夏午》大家僅止於風格強烈的評語,而忽略了演員劇本;再到《台北星期天》完善了演員劇本,卻被喜劇類型框架住自己;當要拍攝《幸福城市》時,何蔚庭下定決心要讓強烈風格與演員劇本兼備。即使金馬獎並沒有入圍影片、導演、攝影等獎項,但何蔚庭對於提名了演員和劇本(入圍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新演員),依舊非常開心,意味著努力被看見。他說:「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多年走來,證明了自己的進步。」

訪談尾聲,何蔚庭提及10月18日於光點華山看完昔日作品《呼吸》+《夏午》+《台北星期天》的35釐米放映,他認為這次的放映就像是一次告別,告訴自己「差不多了,不用再糾結了」。這三部片是何蔚庭的寶貝,也是他最自在的作品,而走過商業片製作後,再次拍攝「自己」的電影,他很高興如今有了《幸福城市》,將他定到一個全新的位置上。

現在的何蔚庭,不再是只拍過《呼吸》、《夏午》風格強烈的何蔚庭,也不是只會拍《台北星期天》的喜劇導演何蔚庭。他告訴自己,現在可以帶著《幸福城市》,走向電影創作的下一階段。問起未來電影創作的方向,何蔚庭笑言:「繼續拍很痛苦的電影,反正我就很會拍吃苦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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