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553 2016-04-21 | 影人 |
後工業荒村裡,流浪的神鬼人
專訪《枝繁葉茂》中國獨立新導演張撼依
文 / 曾芷筠
2015年,中國陝西省靠近甘肅的菜子村,由於煤礦採空後地層下陷,政府重新蓋了「菜子社區」大樓,將剩餘的不到200人村民全部遷往新社區。出身此地的導演張撼依在遷村前夕,於幾乎人去屋空的凋敝農村中拍攝了《枝繁葉茂》,以鏡頭記錄了西北農村裡的人際流離、山石樹木。

影片中,因意外車禍離世多年的秀英,魂魄重新回到世間,附在兒子磊磊身上,與丈夫明春一起挪走結婚那年父親送給她的那棵樹。古語說「樹挪死,人挪活」,在一輩子活過的地方消失之前,一生短暫的農村小人物,也企圖留住自己曾經存在的痕跡……。

農村捏塑獨特美學

中國目前許多20代的電影導演,創作的題材、方法、風格已截然不同於第五代與第六代。從第五代導演於西方中心的凝視下創造出有別於歐美,那種封建的、獵奇的中國,並透過國際影展宣揚光大;第六代導演探索改革開放後的社會轉變、個人從家庭、鄉村、到都市的成長過程,28歲的張撼依反而回到童年居住的陝西菜子村,將記憶、想像化為視覺語言,塑造出獨特的美學風格。影片以素人演員、一場一鏡呈現完整的農村空間與人際關係,而人轉世成為動物,山石、樹木、河流有著自己的觀點與聲音,也是張撼依重要的美感來源,「我的電影是一種萬物有靈的概念。」

然而因為題材牽涉鬼魂,《枝繁葉茂》無法在中國大陸公開上映,走的完全是國際影展的路子。在今年二月份柏林影展「青年論壇單元」、紐約、香港電影節放映後,張撼依說,「柏林和紐約的觀眾很重視一些影像的細節,但他們常常問:為什麼要用附身的方式來講一個鬼故事?到了香港時,我覺得我跟觀眾已經沒有文化上的隔閡,之間有一種默契。」

生長於黃土高原中河川切割的土塬,高地上就是小小的村,張撼依在那裡獨自遊蕩,渡過了童年時光。他的爺爺曾經在市裡做卡車司機,退休後,爺爺將這個公家工作名額接班給叔叔,自己回到農村度過餘生。張撼依的父親為爺爺的選擇忿忿不平,他不甘做個農民,於是自己讀些醫書,在村裡當鄉村醫生,治些小病,後來又去縣城裡學醫。因此,張撼依七歲時開始跟妹妹、爺爺奶奶一起住;十歲時,父母才把他接到縣城,去市裡讀書。

工業來了,農村凋零了

「我們村子偏遠,因為農村生活很枯燥,連麻將館都沒有,跟我同齡的男孩少,我又不會跟女孩子玩在一塊,所以我從小常獨自在村子附近遊蕩,去一些大人不讓去的地方。」

古時候,這個村子曾是軍事重鎮,唐朝時發生過淺水原大戰,死去無數的將士,皇帝李世民因此修建了一座廟宇,用來超渡死去將士的亡魂。這間廟,張撼依的父母曾經來此祈求得到孩子,後來就真的有了他,因此他總覺得,這間廟在冥冥之中庇蔭著他。一世紀以來,工業發展又傾頹,村子往下走兩公里就是煤礦,後來又蓋了洗煤廠,把煤礦拉走。後來,又蓋了電熱廠,把煤礦裡的瓦斯氣用來發電,送到其他城市去。村子裡蓋的電熱廠,發出的電卻不是供給村子所需。

電影中,明春與磊磊父與子站在土塬邊,鏡頭搖過去,看見不遠處的煤礦,以及長長的河流。伴隨著電熱廠發出的嗡嗡聲與高原上的蕭颯風聲,環境的立體聲響讓農村從前現代到後工業的時間感與層次呈現了出來。這些地方也是童年時期張撼依遊蕩之處。

從張撼依離開到回來拍片,不過短短十餘載,這些地方還沒有太大變化。然而當他理解了廟宇中的淺水原之戰將士亡魂,理解了大人口中關於附身、轉世輪迴的鄉野傳奇,理解了人生命的無常短暫,大山大河好似什麼都知道,靜靜地、不介入地觀望著時空的變化。就像電影中說的:這棵樹活了一千年了,它什麼都知道。

《枝繁葉茂》的核心,正是關於生命的不同向度,與循環不息。「人的生命很渺小,很多時候很脆弱,我聽過以前村裡有個老人,他看到溝壑旁有棵酸棗樹,想去嚐嚐,沒想到跌了一跤。村子裡人很少,沒人發現他倒在路邊,等到老人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在自然條件相對惡劣的地方,面對親人離世、對逝者的想念,輪迴轉世是一種農村裡普遍的思想,對生活來說也是一種慰藉,「想著下一世可能會過得好些,發生悲傷的事情時就不會太過恐懼,我覺得是這些思想在農村根深蒂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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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環境無法分割

影片常以大遠景呈現人與動物、自然之間的關係,來自導演對農村生活的感受。而固定不動的長鏡頭,一方面是受限於單機作業、素人演員的結果,同時也是抽象、概括的美學表達,「我希望每一個單獨的鏡頭都有意義,組合在一起又有其他意義。表演也是。我沒有告訴演員劇本在講什麼,所以他們說這話時會表露出自己的狀態,他們知道有鏡頭,因此會有生澀木訥,我也希望鏡頭保留這些部分,每個人物各自獨立,但組合起來是群像。」

張撼依的小名就叫磊磊。即使離開農村多年,已然長大外貌改變,這個小名依然將他與村裡的緊密聯繫在一起。小時候,爺爺要剪樹枝,叫他出門向鄰居借,早上出門,見鄰居家剛煮好飯,便坐下來吃,吃完才想起要借剪刀,走到下一家,鄰居見到小磊磊來了,又招呼他坐下來飽餐一頓。就這樣,等到把剪刀拿回家,已經天黑,錯過了剪樹枝的時刻。

「他們見我回來自然會問,你回來做什麼?我說我要拍電影,要找你來演,你們一定要幫忙。他們也不清楚拍電影是怎麼回事,就糊里糊塗答應,等到開拍時,自然也過來幫忙,包括找景、勞動。」農村裡人少,無事可做,大家就一起拍電影。許多人已經外移,不住這裡,為了拍電影,他們回到村裡,把家裡的門打開,供拍攝使用,前後花了28天,加上村子裡組織的5、6個人,加上劇組也不過20多個人。兩位主演都是親戚,「磊磊應該叫我叔叔,我應該叫明春叔叔,他平常是泥瓦匠,不僅僅是演出,還幫忙搭景,做了很多事情。」拍完片,也沒有真的付片酬,而是烤了一隻羊大家分著吃。

透過回鄉拍片,張撼依重新連結了過往記憶、農村歷史、與美學表達。但事實上,從張撼依的外表嗅不出中國農村的草莽與粗礪,他的身體反而比較近似生活在跨國流行文化裡的都市人。他的現世生活與童年過往,彷彿處在一條線性時間軸上的兩個極端。「我覺得自己有兩個人格,一個是小時候在村子裡長大、很有童真想像力的磊磊,一個是長大後很理性的張撼依,拍電影就像是這兩種人格的衝突,比如我關切農村中小人物、女性的心願,但會用很冷漠的方式拍攝,我目前為止也沒有把這兩個人格調整得很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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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出身,受名導提拔「添翼」

剛離開故鄉,搬到城市裡時,張撼依說,他很常感受到孤獨,因此把時間花在文學、電影上,自己瞎找盜版DVD、電影雜誌,喜歡費里尼、塔可夫斯基、庫斯杜利卡等。去到北京後,會發現自己的經驗非常少,這時候童年記憶更加重要,因為他定義了你從哪裡來,你是誰。「我在北京時,如果遇到假日有空,經常自己一人開車去北面的山上,那裡的地貌跟我家鄉有些相似,待在山裡,會覺得很舒服。古人一生可能就只去過幾個地方,我常想像如果是古人走在這條路上可能會有什麼感受?這些想像豐富了我的生活。」

想像支撐了張撼依的電影創作。他念戲劇學院電影導演專業,2009年畢業後開始做編劇,2010年開始在賈樟柯導演的工作室,幫賈樟柯監製的其他項目做編劇。他因此寫過許許多多的商業類型劇本,包括喜劇、城市題材,在其中想盡辦法展示技巧,卻不一定能被拍出來,動畫《吃記憶的大怪獸》是少數有完成拍攝的影片。因為編劇能力受到認可,賈樟柯認為他特別擅長結構,後來他向賈樟柯提起拍攝《枝繁葉茂》的想法,賈樟柯便幫忙組織資金與後製資源,成為「添翼計劃」中的一個項目。

「拍電影一直是我的理想,這些商業編劇訓練對我的幫助就是,當我拍自己電影的時候,會把所有的技巧拋棄掉,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來。不謙虛地說,就是天賦吧!」

出身商業體系,受到大導演賈樟柯的提攜協助,張撼依用從鄉土中長出來的鄉野傳奇與記憶面對創作,將這些鬼魂附身、輪迴轉世的故事與唐宋傳奇、明清筆記小說聯繫起來。「附身在這些文學作品中有很多,故事框架很相似,我對這些傳說、文字也有自己視覺化的想像,所以我希望用電影把它呈現出來。」

鄉野傳奇的視覺化想像

比如「老鼠嫁女兒」的故事,是小時候大人為了防止小孩在臘月雪天裡亂跑,會說的故事。直到離開村子,張撼依從來沒見過老鼠嫁女兒,但一直有一種想像。又比如,小時候,爺爺總是對張撼依有各種嚴格要求,不能說謊,不能散漫,要當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但小時候的張撼依敏感,常被罰站在冬天的院子裡。爺爺退休那年,在村子裡栽下一棵合歡,直到他因病去世,張撼依都覺得自己還沒長成爺爺想要的樣子。「他在世時好像很不滿意,現在我常常想,如果爺爺回來,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他會怎麼想?如果有另外一個世界,能不能有交流?如果人有下一世,感覺會不會比較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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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人轉世成狗,轉世成鳥,羊會爬上樹,石頭會移動。時間年復一年不回頭地前進,生命誕生又消逝,不足為奇,《枝繁葉茂》像是以疏離且平等視角看待萬物,包括鬼魂,在這個電影創造出的次元中,一切變形、流動、轉化,都沒有什麼不可能。

影片拍完後,原本有120多分鐘,長期與賈樟柯合作的剪接師Matthieu Laclau也為此片操刀,「一開始拍的內容還有一些支線,比如五媽、拉石頭的人,但電影以長鏡頭為主,剪接師建議我,如果不縮短,會讓觀眾感到冗長。最後直接取消一些支線,整個鏡頭拿掉。」從一景過渡到另一景,從人過渡到動物、山石,剪接與攝影的節奏同樣冷靜節制。

《枝繁葉茂》的製作費不算高,120萬人民幣的預算剛好滿足,而除了尋找資金,後期調光、剪接,賈樟柯也組織了有力的資源。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鼓舞,「他有很豐富的電影經驗,平時他會分享拍電影可能會遇到的狀況。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默契,很多事情不用說太多,我就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有來世,我想……

從發想到拍攝完成,一部電影的生命短則數年,長則名留影史。張撼依說,《枝繁葉茂》大約只完成了他對故鄉視覺化想像的30%,因此下一部片依然會設定在故鄉陝西,延續《枝繁葉茂》的生命。「導演的一生也很短暫,所以要盡力展現影像上的美學。當我離開時,如果我的電影還存在,可以留下一些什麼。」我問,如果有下輩子,你會想當什麼?張撼依說,他想當一隻座頭鯨,就像世界上目前僅存的唯一一隻白色座頭鯨Migaloo一樣,在海中順著洋流,獨自潛行。

就像影片中,父子/夫妻倆站在土塬邊看著遠方的河。記憶中,這條河曾經發過大水,沖走村民;古時候,河邊也發生過淺水原大戰。相較於活了一千年的樹、流了千百年的河比起來,人的生命顯得渺小又短暫,曾經活過的村寨聚落也在變動中被抹去、改變。

煤礦採空後,菜子村的土地裂開,房屋塌陷,被炸過的山坡邊有巨石轟然掉落。《枝繁葉茂》拍攝時,村裡已經沒有什麼人,基本荒廢掉了。但過了這麼好些時間,雜草覆滿屋裡屋外,拍攝時甚至必須把草剷平。煤礦坑、洗煤廠、電熱廠造成人群遷徙的結果,卻無法佔據全部空間,農村在此消亡,人為痕跡淡去,但就像片中被挪到土塬下的樹,自然的力量將化為其他形式,兀自生長,且枝繁葉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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