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咪借了小步的雨傘、筆記、IPod、面膜、靴子、維他命B……最後連男朋友都借走了。阿咪真的愛小步的男友嗎?並不!她把小步的男朋友當成像雨傘、筆記、IPod那樣「小步的東西」來喜歡。她描述和小步男朋友做愛的細節,不是恨,而是出於對小步的愛。唯有那麼長時間的,在罪惡感折磨下,難以啟齒的坦白,才有辦法讓小步體驗到她對她的愛。而小步最後吻了她,因為她不忍阿咪不斷的重複髒話自責。這種愛多麼曲折,當年Angel選擇向她告白的方式,她拒絕,這次小步領悟到了那種痛。在這裡我選擇讓阿咪獨白,就像聽廣播劇的說書,它所營造的想像,遠比實際的畫面來得兇猛。這裡的一長段獨白,我不讓演員更動任何字,因為我把它當音樂用。我寫的時候有一定的節奏,有點像聽Rap,沒有人真正在乎內容,重點在語音帶來的節奏感。
本片延攬姚安琪、李律、廖千慧三位年輕演員,她們各自吸引您的特質為何?就表演訓練而言,您個人比較注重的是什麼?在拍攝現場,您似乎偏好即興表演,這部分是如何與演員進行溝通、磨合?
安琪是個奇怪的女孩,我從她十七歲時就認識她了。她告訴我很多奇怪的故事,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她自己編織出來的。她有小女孩的稚氣和天真,另一面卻又比我成熟得厲害。她老是嚷肚子餓,連續幾天只吃蘋果裹腹,我們每次出去吃飯,她就吃炸雞,不論西式中式日式,她就點炸雞。我喝啤酒,她啃炸雞,然後一邊告訴我亂七八糟的事。她說她是害羞內向的人,我覺得她是瘋子。她是那種導演不要求,她就會隨便亂演一氣,但碰到瞭她的導演,她可以給出非常純粹的東西。她是天生的演員。
千慧長得像鄰家的可愛小妹,讓人不會防備。但是她的心思細膩到連她自己都會抓狂。有時我開個玩笑,她可以難過好幾天,然後跑來跟我講,然後又被我罵一遍,她的專長彷彿就是跟自己過不去。這種性格與長相衝突的質地,令我在角色的塑造上,有個很好的著力點。
李律呢,她很另類。所有我們在八歲前應該都會的玩意,她一個也不會,比如說騎腳踏車、彈銅板、游泳等。事實上直到拍《亂青春》,她才踏出過台北市,之前她最遠的地方只到過台北縣。但如果你以為她是那種乖乖淑女,你就錯了,她不高興時會罵人家「靠杯」。拍戲時,我和攝影師都被她的腳踏車撞過。拍落海的一場戲,還得我親自下海拉著她游,我問她為什麼不能自己游?她說她怕魚。
說是訓練表演,其實就是陪她們扮家家酒(雖然我不能在研究所的開課名稱上填「扮家家酒」)。每週八個鐘頭,大家在裡頭玩,玩久了,就有感情,玩high了,戲自然就來了。不會玩的演員,通常很無趣,也沒有想像力。有些科班出身的更糟,連走路都不會了。小孩玩家家酒,不需要溝通、磨合,沒那麼嚴肅,你只要撿根樹枝給他們就好了。在他們手裡,樹枝是寶劍,是鍋鏟,是預防針,是雞腿。我的工作在告訴他們,今天我們要玩什麼,把他們帶到那個情境去,然後讓他們放心,我不會落跑,就這樣而已。我的戲都是這樣拍的。
Angel和阿咪都身處於一個崩解的家庭中,她們的父親一個永遠沉默不語、一個則是搞不清楚女兒的喜好,為何會設定這樣的家庭背景?而Angel和阿咪的父親最後都不由自主地落淚了,您想傳達的是什麼樣的親子關係?
三個女演員,有兩個來自單親家庭。我的周遭也有許多破碎的家庭,而且我現在想想,破碎的家庭可能還多過正常的家庭。這些破碎的家庭大部分是男人搞砸的吧。我對男人一點同情都沒有,因為我是男人,我曉得那是怎麼一回事。鹿特丹影展有觀眾問我,為什麼電影裡沒有母親?我說有啊,三個女孩就是母親,不管她們幾歲,她們都是這個荒涼星球上唯一的安慰。男人就不用談了,他們不管幾歲都是小孩。有些小孩自閉,有些小孩自私,說著好像在講我自己一樣。其實也沒錯,如果我有小孩,我也可能是那個樣子的糟糕父親。東方的父親,不會跟小孩講話,更不會說我愛你。男人的情緒到了十六歲以後都癱瘓了,但不是沒有愛,在最後的一點淚光中,我們看到了救贖。
片中的場景不少皆帶有凋敝、毀棄的氣味,像是腐朽的公寓、乾枯的游泳池、秘密洞穴裡的浴缸、蓮花池旁的廢車場,請問當初為何會設定這些場景?是否企圖與青春以及角色心境進行對照?
美學上,我不喜歡那種太不食人間煙火的景物。那種風景卡片式的美景,永遠也不會出現在我的電影中。我不是說我非拍廢墟或垃圾堆不可,而是場景必須有種意思出來才好。比如說一位住在白河的朋友,帶我看遍白河的蓮花,我告訴他太漂亮了,我不能用。然後就在馬路旁,我看見了廢車場。更妙的是,一堆廢鐵後面,又有個蓮花池。我看著看著意思就出來了——青春既美又醜,既溫柔又粗糙,既抒情又暴力。光拍這個,想想就很過癮。電影開場的向日葵花田也是,我們等到繁花開盡後,某種腐敗的味道來了,才去拍。青春只是漫漫人生中的一個特例,它不是個正常的狀態。它是萬物必然走向衰敗、凋蔽過程中的一個反動,因此我找的場景,多少帶有衝突性。場景這東西很微妙,有時它的故事性更甚過演員,我可以接受一個不是那麼靈光的演員,但我沒辦法忍受一個沒有感覺的場景。
這部片的攝影師李奧納多•瑞特•亨瑞奇(Leonard Retel Helmrich)透過「單攝電影技法」(Singleshot cinema)開創出相當詩意而瑰麗的影像風格,請導演談談合作源起,以及拍攝過程中如何與攝影師溝通。
《亂青春》寫完時,我開始傷腦筋攝影師的問題。時間、記憶與愛是流動的,因此我必須創造一種流動的視覺語言,來呼應我的主題。由於攝影機必須不停的移動,因此攝影師手持功力必須非常厲害,而且他還必須能配合我的要求,不能干擾到演員的情緒。最重要的,必須快,因為我只有拍攝18天的預算。就在這個時候,有一位美國的朋友,搞紀錄片的,說有一位荷蘭的紀錄片導演,要來台灣參加紀錄片雙年展,並寄給我一片Leonard拍的《月亮的形狀》(Shape of the Moon)。一看大樂,因為他不僅拍出故事,還拍出了詩。等他來台灣後,我們花了一整天聊,他給我看他發明的「單拍儀」,我說你來當我的攝影師,我們讓大家見識一下,這玩意用在劇情片的威力,說不定你可以在台灣設廠量產。他被我說動了,五個月後,在完全不知道劇本的情況下,與我一起拍攝了《亂青春》。
Leonard Retel Helmrich過去的拍攝經驗都是以紀錄片為主,這回是他初次為劇情片掌鏡,這樣的背景在拍攝《亂青春》時會擦撞出什麼樣的火花?
因為他拍了二十幾年紀錄片,到過許多國家,大部分時間他根本不懂當地語言,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直覺。而我片子正是這麼一種拍法,雖然我寫下每場的情境,但我不知道演員會出來什麼東西。因此他的紀錄片背景,在我們拍攝時便很管用。當年輕演員的靈光乍現,他一個單拍,就抓到了我剪接時所需要的各種鏡位。特別是碰到怪異天氣時,我更可以大膽和演員一起玩,完全不必擔心鏡頭,結尾時兩個女孩在海邊跳舞,和在廢車場打架的戲,就是這樣無預警的下起大雷雨,而我們在大雨中完成拍攝,一個鏡頭單拍完成。我特別記得有兩場戲,冰淇淋店和安琪家,拍著拍著我發覺攝影師在哭,我擔心手持攝影機晃動太厲害,還特別過去拍拍他的背。他告訴我雖然不知道演員在說什麼,但是情緒的感染力還是很強。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工作氣氛下,如期完成我們所有的拍攝工作。離台前,他說我們再來合作一部吧。這是我聽過的最棒的讚美。
《巧克力重擊》和《亂青春》這兩部片皆有跨國合作的工作團隊,《巧克力重擊》的幕後班底包括攝影師Lawrence Schweich、艾美獎音效剪接獎得主Michael Lyle,《亂青春》除了攝影師Leonard Retel Helmrich外,亦邀請相當活躍的日本電子音樂大師半野喜弘(Yoshihiro Hanno)負責電影配樂,能否請您談談為何偏好跨國合作,並分享跨國合作的經驗?
台灣電影的專業人才,就那麼幾位,做來做去,就是這麼幾位。久而久之,東西都很雷同,風格也相去不遠。混血是為了變異啊。
跨國人才的合作,說起來容易,協調起來是一門很大的功夫。幸好我有一位了不起的製片,她讓所有事情如期發生。我每次在拍片現場,喊第一聲Action,都會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電影是一個團隊的產物,團隊的工作氣氛很重要,有時甚至很私密,有點像秘教的氛圍。不管是演員、美術、攝影、收音,都會不吝惜的給出最好的東西來。這時候我的眼睛裡只有集體的目標,沒有國籍、膚色和語言的差別,我甚至忘了有外國人這回事。直到現在妳提出這個問題,我才突然驚覺,我的收音師Mark是美國人,攝影師Leonard是荷蘭人,一個掌管現場聲音,一個掌管現場視覺,竟然都不懂中文,不知道演員在說些什麼,然而《亂青春》就這麼言之成理的拍出來了。
導演曾提過對改編詩很感興趣,因為詩的語言曖昧、歧異,血緣與電影較近,《暴暴鼓》這部作品就是與詩人夏宇合作的電影,請問這部片目前的執行進度如何?另外,也請談談您的下一部作品《沉默的愛》。
《暴暴鼓》目前是個災難,因為我們兩個人寫出了完全不同的腳本,除了人物的名字,沒有一樣東西相同,連當初講好的情節,也離題了。
我倒是比較想談《沉默的愛》。在這部片子裡,我不想讓演員講話。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們活在一個很嘈雜的環境裡,從電視到立法院,每個人都聲嘶力竭在吼,但誰也聽不見誰。我希望觀眾進到電影院來,起碼可以享受九十分鐘的寧靜,在靜默中體驗愛。
最後,請導演給《放映週報》的讀者一個非看不可的理由。
沒什麼電影是非看不可的。不過假如像許多看過的人說,看完《亂青春》後,人變得不一樣了,而且感覺回不去原來的自己。我想那倒也是很異類的經驗,不是嗎?每個人一輩子至少都該有一次這樣的經驗。
圖片來源:《亂青春》部落格:http://atomcinema.pixnet.net/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