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紀錄片的經歷讓我對人物的想像、與演員工作的方式,能開放更大的空間,我其實蠻要求演員在工作時把他們自己的經驗帶到角色中,真實的情感、經驗即使是對一個劇情片,也是很有說服力,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喜歡看紀錄片的緣故。
做一個有商業取向的劇情片,某些時候市場的考量會超過創作本身,而這部片的預算經費拮据,因此很難競爭得過好萊塢的商業電影,就連在國產劇情片中的預算它也算是低的,所以必須在有限的條件下創造不同的可能,但話說回來,雖然國片的景況很不好,但有這樣的創作機會還是要很珍惜。
對一位導演而言,拍片很像操兵演練,也是需要練習的,新導演在一開始拍片的條件很侷限,創作過程相當辛苦,必須累積一定經驗後,機會和條件才會越來越好;我一開始做過三集人生劇展,之所以又回去拍紀錄片,其實也是因為預算很低,且電視台仍然有收視方面的考量,即便是公視也都預設了他們的觀眾族群,在這些限制下我覺得沒辦法在劇情片領域有所發揮,所以才回頭拍紀錄片。
雖然身為一位劇情片新導演有許多限制,但我覺得我們這個團隊很像片中的老人一樣充滿熱情,在種種障礙下還是要竭盡全力去跳一支舞,這樣的過程令我蠻感動的,尤其是演員和工作人員拿的酬勞都不高,還很刻苦地一起在雲林一起拍片、生活了一個月。
近年來利用電影行銷城市形象的例子不勝枚舉,很多影片中都行銷了拍攝景點的城市風情,甚至帶動當地觀光產業,為何當初會想將故事設定在雲林西螺的這個小鎮?這個城鎮的魅力在影片中又發揮了什麼作用?
以前除了什麼《西螺七崁》之外(編按:1980年代之台片)大概沒有什麼電影在雲林拍攝,它又是一個位於台灣正中間的農業村,距離北高兩地大都市都很遠,所以大多數人對它都很陌生,可是其實它曾經在日據時代是非常富裕的地區,所以格外有種華麗之後的落敗與滄桑,而這也很類似片中那群老人的生命情境。
片中場景大多在西螺老街和浸信會神學院,那棟神學院原本是有錢人家的豪宅,後來捐給教會作使用,裡頭原本還有專門供人跳舞的舞廳,充滿音樂、舞蹈的文藝氣息,我過去向別人聽說歌手張信哲的父親曾在神學院擔任牧師,而他小時候是在一個充滿音樂氛圍的西式古典宅院裡長大,後來路過時很好奇就跑進去看了一下,當下覺得真的很特別,從此之後對它念念不忘,就把它寫進故事裡,並借來作為片中的主要場景。另外雲林虎尾過去是日治時期的重要行政區,有州廳、消防局、老街,那幾個地方也很漂亮,我們就把它借來當作片中的舞蹈教室,以及老人回憶中的跳舞場地。
小鎮原本就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情調,雞犬相聞,影像上你會看到這棟老人院是在一片青翠稻田的中間,好像座落在一條綠色通道深處、遺世獨立的建築物。
拍攝過程與當地政府機關與民眾的互動如何?在雲林首映後,當地民眾的反應是?
基本上全鎮鎮民都很支持我們的拍攝活動,來參加演出的民眾還會推薦親友一同來參與,甚至聚眾一起圍觀,覺得這是一件很有趣、令人好奇的事,而片中有一場社區舞蹈比賽,也是當地婆婆媽媽組成的舞蹈隊來出演,她們還因此準備了好久。
而在雲林首映時,由於片中場景都是他們日常生活熟悉的景象,所以自然會覺得很親切,他們觀影時發笑的反應點也和台北觀眾不太一樣。
電影中每個人物都有背負著不為人知的秘密,編劇似乎花了很多心思在勾勒每個角色的背景故事,而這也是本片最觸動人心的部份,網站的文字上對每個人物有很豐富的描繪,但影片中某些角色的故事似乎沒有呈現得很徹底,當中是否經過了某些取捨、剪裁?
那些角色的前傳都很豐富,但電影篇幅還是有限制,就商業票房的考量而言,還是會希望多留些空間給主角小劉和吳如萍身上,因為他們兩人是對年輕觀眾比較有吸引力的部份。而就其他配角而言,以碧蓮姐(洪明麗飾)為例,我自己在試映後聽到的觀眾反映,覺得他們對她的角色理解其實是蠻完整的,而她不服老、走在時代前端、會使用電腦網路的特質,都能引起觀眾的會心一笑。
而老唐(田明飾)這個角色神秘感相對比較重,其實他在劇本上所寫出的部分,都已經呈現在銀幕上了,只是我一開始有一個小小的擔心,因為這個角色很孤僻、不願參與團體活動,把自己置身於其他院友之外,他如何能引起觀眾的關注和認同?因此我在選角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要選擇一個形貌上比較衰老的演員,這樣他的任性、孤僻、任意指責別人,都可以因為他的衰老而被觀眾諒解,希望透過這樣一個外貌形象的設定,快速建立起觀眾對他的認知與接受度。
提到老唐這個角色,為什麼會將他設定為一個老年同志的形象?
過去大家對軍人的想像都很陽剛,停留在一個表面的層次,而我想打破一個刻板的印象,說明其實陽剛的表面下,骨子裡也可能是很柔情似水的,其實人生常常是這樣,走到了一個點才會發現以前看到的和真實狀態往往是不一樣的。
如您所說的,這部片有著好萊塢三幕劇的架構,從衝突、危機的開始,到角色解決危機的過程,再到最後衝突的化解,好萊塢電影可能會著重在老人們的舞藝如何精進神速,最後奪得比賽大獎,但是您片中似乎比較著重在老人心境的描述,學舞的「成就」反而不是重點,為何會選擇這樣的角度?是否擔心觀眾對片中的「舞技」展現感到不夠過癮?而要拍一部有「舞蹈」成分的片,您又在編舞、音樂方面做了哪些設計?
一開始劇本的設定走向就是如此,比較強調舞蹈中人與人的互動,另一方面,當時也知道這個片子的預算並不高,以低預算而言,就會盡量走感情戲的路線。
至於音樂、舞蹈的部份,一般歌舞片都是先和配樂溝通,拿為電影做好的音樂當作編舞的基礎,但當時的預算很不確定,所以我就先和舞蹈老師挑好了音樂,在拍完片之後再請李欣芸小姐來做出類似我們所挑選風格的配樂,而她做得很好,很多配樂甚至超越了我們原先挑的曲子。欣芸說她當初看到片子蠻驚訝的,因為我已經預留許多空間給配樂,其實我原本就對舞蹈比較熟悉,拍攝時就想好要如何替這些韻律性的段落來下配樂。
而有些戲劇設計的部份,也是用音樂、舞蹈來加以串連,例如當女舞蹈老師第一次到教室上課時,我就讓她先直接展示了一段舞技,再接續到眾人的反應,而不是用傳統的敘事方式,讓她走進去、打招呼、和眾人對話,才開始上課……。
本片啟用大量優秀的資深影視演員(洪明麗、田明、張復建、小戽斗) ,請問和他們合作的心得為何?和片中兩位屬於新一代偶像演員的卡司相較,您在指導演技時又採取了怎樣不同的策略?
我覺得我學到很多,資深演員表演能力很豐富,像小戽斗大哥在表演他回憶死去的老李上廁所的那段時,他就可以演出四、五種不同的情緒來讓我挑選,後來我選擇他回憶傷感時還帶著一點點愉悅的神情。張復建大哥會留意到他角色一貫的脾性,而他的角色已經進入記憶力開始衰退的階段,而他會盡量在每一段呈現出這個角色在性格、動作上的一致。田明大哥和我的溝通方式很有趣,他讀完劇本後和我說:導演,我前三秒會看著這個包裹,五到七秒會望著天空,再做一個沉思的表情,第八秒我的眼淚會流下來,他們都是很熟練的表演者,一個鏡頭重覆四、五次都還是非常準確。
而年輕的演員經驗比較少,但有很豐沛的感情,像淑臻就和我說:導演,這場戲我是來真的,最多只能來兩次。後來我在看她發現丈夫死去,一個人在車上崩潰痛哭的戲,其實是被震撼到的,因為她是用全部的力量和精神去投入那個情境。而張孝全一開始是希望我能讓他順著感情走,並不希望我預設一些小動作放在某些對白的點上,像某些他和淑臻的戲,我就真的把鏡頭放長,讓他們能順著情感的節奏很自然地互動,走一個比較開放的形式,但拍他和老演員的對手戲時,我希望有一些明快的節奏點讓我能在剪接時使用,比方說當兩位老人在樓下吵架,主角小劉叫他們別吵了,我就希望他能順著設計好的動作來演,一開始試了幾次後他很不習慣,但我很堅持他要盡量在不妨礙情緒的狀態去達成,這樣剪接起來才會有喜劇的節奏、音樂性。
關於拍攝過程,有沒有想要補充的趣事,或是您印象深刻的部分?
有一場戲裡孝全要背著自殺未遂的淑臻下樓,攝影師也是在樓梯間一旁用手持拍攝,因為淑臻個子很高,所以份量並不輕,我們大概拍了三、四個take之後,孝全就抱怨說:蔡淑臻真的太重了!而這時攝影師便打趣地接話說:那不然我和你交換,我幫你背,好不好?(笑)
您是否已經想好下一部作品的計劃?未來想多嘗試劇情片的創作,還是會回到紀錄片工作的領域?
下一部也是拍劇情片,是關於一個八O年代女孩子的成長故事。未來可能會持續嘗試劇情片的創作,因為過去十幾、二十年,我已經累積了很多的紀錄片作品,所以會想要繼續拍劇情片。
最後,可不可以告訴放映週報讀者一個非看《練.戀.舞》不可的理由。
每一個人在人生的過程中,難免會在某個階段感到生命受到某種侷限、意志力無法伸張,片中肉體衰老的老人其實是某一種象徵,透過這個不同的族群,這部片傳達出當我們受到這種生命的侷限時,我們該用哪一種態度、哲學面對它,我蠻希望觀眾看完這部片、走出戲院後,能有一種明亮、開朗的心情,能夠繼續勇往直前。
圖片來源:電影官方部落格 http://blog.xuite.net/deegroup/d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