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58 2013-07-05 | 電影名人堂 |
影不驚人誓不休~史丹利庫柏力克
文 / 黃怡玫
影史諷刺戰爭黑色喜劇第一名-《奇愛博士》     
我們都知道戰爭是很嚴肅的事情,我們也都瞭解每一個生命的重要性。冷戰雖然早已結束,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也早已瓦解,但規模大小不一的國際、本土戰爭仍然如火如荼地上演著。只是從波灣戰爭以來,戰爭的意象不再是短兵交接的肉搏血戰,坦克戰車機槍手榴彈的你來我往,由英美所主導的高科技戰略系統,讓戰爭成為一個在遙遠他方,通常是一片焦黃的土地、黃沙滾滾中的模糊概念。大型毀滅性武器的技術發展的確一日千里,但控制著武器機械、戰略情報的終究是人類。即使在庫伯力克拍攝本片的六零年代冷戰時期的四十年後看這部影片,其中對戰爭、政治、外交的嘲諷,仍是一針見血又讓人拍案叫絕。影片中美國軍方一名瘋狂的將軍私自下令對蘇聯展開核彈攻擊,在五角大廈的緊急國家會議也無力可回天之下,終將引爆蘇聯的世界末日機器,無人可倖免於難。也許就是在這樣荒誕又絕望的基礎下,我們可以盡情地為故事中種種荒誕的情節、自相矛盾的對話、外交政治的輕漫而捧腹大笑。

影片敘事的結構主要由三個部分平行交叉。瑞普將軍下令核彈攻擊後封鎖基地,英籍副官則想盡辦法要取得取消任務召回機隊的密碼;五角大廈的戰略廳裡,總統及所有幕僚、軍方高級將領正召開緊急會議研擬對策,無巧不成書地還有蘇聯大使來訪;最嚴肅也的確是最正經的敘事線則在執行核彈任務的戰機上,機長帶領著部屬義無反顧地進行轟炸任務,他們衷心執行為國捐軀的光榮使命。故事其實很簡單,核彈被瘋子下令發射了,其他人拼命地想阻止,最後功敗垂成,只好趕快為自己找一條出路,而這條出路只保留給最優秀的政府官員、軍方高層男性,以及供他們交配繁衍後代的十倍性癥突出的女性。這部影片傑出之處在於幾個十分突出的角色,以及語鋒銳利的劇本。滿口共產陰謀、珍貴體液的瑞普將軍,肩負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戰重責大任的英籍副官,直言不諱,展現男人”本色”的巴可將軍,個性溫吞的總統,貌似狡詐的蘇聯大使,前納粹德裔科學家,戴牛仔帽說話德州腔的牛仔機長。每個角色/演員都是如此鮮明出色,加上出色的對白設計,如:「你們不能在戰略室打架!」(You can’t fight in the War Room!),美國總統與蘇聯總理的爆笑熱線,這些其實才是本片的重點。在那些嬉笑怒罵背後傳達出對政治、外交、戰爭的批判。

在六七零年代以粉紅豹探長風靡全球的英國演員彼得謝勒(Peter Sellers)─可不是今年才推出的重拍版史提夫馬丁─在本片中分飾三角!三個個性迥異的角色,讓還沒看過影片的觀眾保有解謎的樂趣(答案留待文末揭曉)。而片名角色”奇愛博士”卻遲至影片進行五十分鐘後才登場,以一種肉體與機械結合的典型瘋狂科學家形象現身,他其實不是本片的中心人物,只是提供他超乎常人對於世界末日機器與延續優秀種族的知識。在得知核彈攻擊已完成而地表生命終將毀滅之後,奇愛博士異常興奮地向總統簡報著如何在地底延續優秀人種,納粹思想表露無遺,這裡所設計的肢體演出-奇愛博士無法克制的右手不斷做出納粹的敬禮手勢與呼喊領袖口號-反而顯得有點多餘而矯情。曾經被自由國家聯盟所唾棄的納粹主義,在影片中成為美國政府最後欣然接受的求生政策,這一巴掌可是狠狠地打在以世界警察、自由維護者自居的美國政府臉上。

頭重腳輕的短篇集-《金甲部隊》

《奇愛博士》總是名列各種電影權威組織機構所評選的影史百大經典,二十年後,美國再度捲入越戰,庫伯力克再次執導戰爭諷刺片,但這次不似《奇愛博士》的核彈精準力道猛烈,《金甲部隊》到有些亂槍打鳥的失焦感。影片敘事結構只要分為前後兩部份;前半段呈現美軍海軍陸戰隊的嚴格訓練,以及一名不適任的菜鳥新兵最後槍殺了長官並引彈自絕的慘劇;後半段則將鏡頭拉到越南戰場上,跟隨記者士兵深入戰事前線,目睹戰場上各種殺戮慘狀。美國知名影評人羅傑艾伯特(Roger Ebert)描述得好,他說「《金甲部隊》比較像是一本短篇故事集,而不是一部小說。有些段落自成一格,有些仍然具有大師風範,但有些部分又好像是從抽屜深處裡翻出來的瑣物。」前半段的海軍陸戰隊訓練呈現出一貫地庫伯力克強勢的個人風格,你可以明確感受到有一股導演的強力意志形塑了影片的視覺風格、氛圍、意識型態。表演最出色的兩個角色是小隊長官以及不適任的士兵派爾;哈特曼中士展現出完美的海軍陸戰隊氣魄與意識型態,更有趣的是他將軍事訓練、戰爭全跟性扯上關係,要求隊員們將步槍當作愛人一般合而為一,他所象徵的男性沙文中心權威在後半部則體現於瘋狂的瑞普將軍嘴裡叼著的大雪笳。在這些以男性為權力中心的場域裡(政府、軍隊、戰場),也許所有的決策與動力都是由跨下的那把槍所決定。笨拙遲緩的士兵派爾決定性的轉變就在於,一無是處的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射擊長才,而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的價值就體現於他能精準地使用一把步槍殺敵。諷刺的是,他還沒能撐到上前線,便殺了他最大的敵人,以及從來不認識的自己。
在兩個最精彩的人物消逝之後,原本在前半段頗令人期待的詼諧角色”小丑”在後半段中,反而失去原先的光彩。他的良善與幽默在後半段的戰場上,似乎只淪為插科打諢。而來自德州的”牛仔”仍然是美國愛國精神的最佳典範,除了愚忠的愛國者、抽Marlboro的硬漢、西進運動中情義律法的維持者,牛仔似乎從來不是一個”人”,也許李安的斷背山牛仔還給觀眾較多的對於牛仔人性情感一面的想像空間。後半段敘事的情節高潮在於,一介越南少女游擊隊員隻身狙殺了三名美軍,包括了受人愛戴的牛仔,小丑在面對身平首度正式殺敵機會時卻慌了手腳,反而是一向受他照顧的年輕記者士兵連續槍擊少女數槍,並對自己的功績興奮不已。最大的道德難題浮現了,面對多處中彈卻不會即刻死亡的越南少女,美軍士兵們該棄她而去任她自生自滅,或挽救殺死他們伙伴的敵人?小丑最後的抉擇卻無法說明什麼?這眾多扁平、模糊的角色無法承擔起庫伯力克原先想要藉由這個難題呈現的道德辯論。在此片之前好萊塢已有太多的越戰電影,而庫伯力克的戰場亦是搭景拍攝而成,在缺乏創新的故事情節、也無能另闢蹊徑批判戰爭等條件下,《金甲部隊》留給影謎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而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恐怕是庫伯力克獨有的拍攝精神異常角色的鏡頭角度,看到最後發狂的派爾,總會讓我想起《鬼店》中的傑克尼克遜。

在公布粉紅豹探長在《奇愛博士》中的三重角色演出之前,推薦一部近期的討論戰爭之作,《軍火之王》(Lord of War, 2005),編導Andrew Niccol目前累積作品雖少,但都是十分出色的作品(編導《千鈞一髮》,編劇《楚門的世界》《航站情緣》《虛擬偶像》)。從一個軍火商的事業生涯探討武器、商業、政治、人性之間的糾纏,透過尼可拉司凱吉詼諧玩世不恭的角色,為戰爭諷刺電影開創新的格局。最後,粉紅豹探長在《奇愛博士》中演出的是總統、英籍副官、以及奇愛博士本人,謝勒精彩的演出讓觀眾看得是大呼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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