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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5 2018-11-27 | 國際瞭望 |
隱沒鋼鐵迷宮的小人物身影——專訪《暴雪將至》導演董越和男主角段奕宏
文 / 朱孟瑾

獲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男主角、原著劇本、音效、美術設計、造型設計六項提名,以及會外獎費比西獎肯定的《暴雪將至》,描述中國九十年代一座南方小城,一起難以偵破的連續殺人案,引發煉鋼廠保衛科的保安人員余國偉自行查案,希望藉此進入體制成為真正的警察。然而這股執著的慾望,伴隨跟班、至愛死亡,愈加異化,最終讓余國偉走向無可挽回的道路。從攝影師轉職導演的董越,自編自導首部長片,用一個人的故事暗示高速發展、劇烈變革的社會裡,小人物只能無可奈何跟著變異,甚至遭到淘汰的命運。

段奕宏飾演本片男主角,將余國偉內心的轉折、瘋魔,外化到舉手投足和表情神色。影片曲折的追兇情節,顯露董越對類型電影之結構的掌握,濃稠陰鬱的影像風格與美術造型,搭配穿透畫面的音效設計,更突顯董越對電影細節的講究。放映週報有幸訪問了董越與段奕宏,跟我們細細談論這部電影的劇本、表演、造型、音效與攝影。


從攝影師到導演和編劇

問到為什麼從攝影師轉向自己拍片時,董越這麼回答:「我是一個表達慾望很強烈的人。」從2006年到2010年的專職攝影師工作,董越認為始終沒有接到特別好的案子,同時強烈的表達慾望,使他無法滿足只做好導演的要求。因此,儘管寫劇本經驗不足,他還是決定先空窗一陣子,而後從2012年開始,一邊當廣告導演維持生計,一邊蘊釀自己的拍片計劃。直到2013年,偶然看到甘肅一系列報導的照片——一個九十年代的能源小鎮因為社會發展而走向衰亡,荒蕪破敗的影像頓時讓他覺得可以拍成電影,他才真正著手計劃。

彼時董越觀察中國上映的電影,以人物為主說故事的電影,數量相對少,不然就是對人物的探索不夠深入。他認為通過故事去瞭解一個人是特別適合的途徑,一開始就想做關於人物的片子,希望自己的劇本能夠探索人物內心深處幽暗的一面。像余國偉這樣的角色,從保安到犯罪者,離一般人的生活有點距離,董越在寫作的過程中,仰賴很多猜測和想像,不斷與自己對話,甚至召喚以前的閱讀經驗,琢磨出余國偉這個人和時代間的關係。這樣的探索過程,董越說:「有些陌生,但正是這股陌生感,讓我有了寫作的愉悅和興奮,也讓我尋找到一些看問題的新角度,更加理解人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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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董越也坦言以前學的是攝影,講故事的經驗不多,一路上走了很多彎路。所幸就讀北京電影學院碩士班期間訓練的研究能力,讓他可以自己找資料學習。有些人學習敘事的方式是透過閱讀分析敘事的書籍,董越向我們透露他自己的研究方法則是拉片,從拉片中直接研究影片結構、起承轉合,觀察經典文本與現代文本的不同樣貌。雖然缺少敘事底子,像是走了彎路,可是換個方向想,因為學過攝影,影像的風格與細緻度比沒有學過的人好,似乎得到另一種優勢,「說到底,無論是捷徑還是彎路,都是必經之路」。

董越對影像風格有強烈主見,他是如何選擇攝影師?而他與攝影師蔡濤又是如何討論影像風格呢?董越回答,早在攝影介入前的劇本階段,他已經去了幾趟衡陽,對於影像的需求很明確,因此他主要希望攝影師有足夠的執行能力,能盡力完成他的要求即可。當他看了蔡濤拍攝的《十二公民》後,覺得蔡濤有想法,見面聊過後就決定合作了。至於影像風格,他和蔡濤溝通時會提一些參考的片子,像是《神秘沼澤》(Marshland,2014)、《火線追緝令》(Se7en,1995)、美國影集《無間警探》(True Detective,2014)。董越更提到他尤其欣賞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的影像風格,他引用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的說法「大衛芬奇是一個兼具工程師邏輯和藝術家想像力的導演」,有自己的一套電影邏輯,拍的電影既非純商業、亦非純藝術,而這是他想邁進的方向。


段奕宏:挖掘角色的可能性 

表演是《暴雪將至》最讓人難以忽略的一環。段奕宏在片中近乎「走火入魔」的演出,精準詮釋余國偉查案過程中逐步走向癲狂的內心狀態,更讓1997年與2008年兩個時間點的余國偉,從造型到內在,判若兩人。

段奕宏演過不少犯罪懸疑類型的電影,有演警察的,也有演罪犯的,與余國偉的角色有些相近卻又不同。這些經驗如何挪用到本片,段奕宏說:「經驗不只是重現某個經驗而已,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知道呈現角色的辦法與手段(有哪些),也讓我們能理智分析、對比和判斷。」段奕宏表示不論什麼角色,都有自己的際遇,演員要多讀劇本,先了解編導想要藉由演員呈現什麼,並且貼近角色的生活。他為此在開拍前去了衡陽的大工廠,跟保衛科幹員聊天,了解他們的生存狀況和經歷,篩選出他需要的部分,增加角色立體感。此外,他認為在拍攝期間要「永遠不滿足於現狀」,在符合編導想要的氛圍之上,儘量去發掘不一樣的、沒有呈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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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開場是2008年的余國偉在戶證事務所裡聽從指示,低頭唯諾如一隻規訓後的羊,接著他走在戶外,看著1997年仍意氣風發如狼、騎著打檔機車的自己錯身而過,影片由此進入1997年並開始故事。劇本沒有詳述余國偉在監獄裡的十年發生過什麼事,提供段奕宏做角色詮釋的參考,影片也沒有拍到余國偉是從監獄大門走出來,觀眾此時對他所知甚少,可是光這兩個形象、這一個錯身,所展現的落差與厚度,就強烈勾起觀眾對主人公的好奇。段奕宏說:「拿到這樣的劇本,就要自己思考,怎麼去表現十年之後那個歷練,幫角色填入時間和經歷,演員的神態、眼神舉止、動作都要重新設置。」他考慮到監獄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服從,余國偉蹲了十年監獄,足以消磨所有動力和情緒,變得對外在事物沒有任何感覺。所以在開場聽從戶證人員指示時,他顯得畏縮與服從;在片末巴士無法發動,眾群客躁動時,也顯得無感與被動。

段奕宏如此深入角色情緒和反應,在拍攝期間經常用「余國偉的邏輯」反覆和導演溝通。董越坦言段奕宏身為創作型演員,參與度很高,在前期壓力不大時,覺得這樣的討論非常有意思,不過到了後期,由於時間不允許,壓力特別大,兩人不斷產生激烈碰撞,問及如何溝通?段奕宏笑稱:「經常打架」。然而有撞擊才有令人激賞的火花,當拍到余國偉出獄舊地重遊,重入當年領獎舞台時。原本劇本寫的是余國偉站上曾經領獎的舞台上看著眼前一切,可是段奕宏提議站在舞台下看著舞台會更好,於是董越調整機位,拍段奕宏的臉部特寫,拍他的眼睛直視鏡頭、凝視觀眾。董越讚許:「那場戲效果極其準確,把一個中年人被時代遺忘的滄桑和迷茫感,拿捏的特別有分寸,既不張揚,又不過頭,卻也不是完全不著痕跡。」

《暴雪將至》的拍攝期有64天,按時序順拍,巴士戲是最後一場戲,董越提到當時拍完喊殺青,段奕宏卻沒什麼反應,原來正是還沒抽離人物心理。對此董越用了一個怪怪的形容:「余國偉就像個異形一樣鑽進了他的身體裡。」沒想到段奕宏反過來回答:「確實長進了身體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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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聲音、攝影

好的表演還需要其他環節相扣。《暴雪將至》的美術指導是曾以《白日焰火》獲得金馬獎的劉強。劉強為了呈現九十年代工廠保衛科人員的外形和造型,做了許多功課,讓段奕宏試了好幾種方案,甚至包括阿飛頭等等,最終敲定的造型特別符合董越原初想像:一個相貌不錯,比其他工人多一分瀟灑和得意氣質的中年人,這樣的男性才有可能讓女人對他有好感。除了造型的塑造,細節也不馬虎。董越提到劉強為了讓造型呼應人物心境變化,特別提議讓跟班小劉死後,余國偉的領帶從此不見,襯衫顏色跟著變暗,暗示余國偉的心思紊亂,已無暇顧及看起來是否自信灑脫。

至於聲音部分,董越希望能做到和整個環境、社會氣息合拍,才接近他心中的真實感。因此片中穿透牆垣、景框的豐富背景聲音,全都是另外設計出來的,不是現場收的音。他認為:「聲音是非常豐富的表現方式,不但能夠增加真實性,帶來很多的訊息、潛臺詞,甚至畫外訊息可以透過聲音來表現,或是有一些想藏起來的東西,都可以用聲音創造出來。」比如說多數的中國電影,群眾在背景嘀嘀咕咕說話,聽不清楚具體在說什麼的聲音,都是由配音導演負責,讓配音演員自由發揮。但董越堅持為群眾雜音寫台詞,增加真實感,他覺得雖然觀眾聽不清楚,卻可以感覺到情緒對不對。

董越舉了另外兩個聲音的例子,其一是影片第一場戲,余國偉在聽辦事人員說話時,畫外隱約有人在談話。他們其實是在談另一個案件,關於一位婦女失蹤案。導演想藉此表達2008年以後,社會還是存在一些動盪不安,並非十年過後一切太平。聲音可以蜿蜒表述影像無法明講的部分,其二是余國偉進到警察局裡,導演設計了很多樓上、隔壁發出來的聲音,像是搬動撞擊或有人叫喊,彷彿暗示畫面所見之外正發生不可告人之事;而余國偉經常出入那樣的環境,並為之著迷,傳遞出他對警察特權的嚮往,成為他的慾望成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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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聲音,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影像構圖。《暴雪將至》經常出現余國偉在前景,背景出現龐大工廠,或巨大管線切割畫面的奇異構圖。問導演為什麼這樣安排,董越回答那個場景是命案現場,水管和主角所在位置看似疊合在同一水平線,其實有一大段距離,是透過鏡頭和焦距調整,要營造出不真實、荒謬的感覺。而大雨中在工廠裡追逐兇手的場景,是拍攝過程中臨時找到,董越覺得那裡有股迷幻、深藏不露的危險性,彷彿永遠都無法知道那個潛在的危險會在何時發生。他推翻原本的場景,重新設計人物跑動路線,利用各種仰角鏡頭塑造被工廠包圍,像是迷宮一樣的感覺,藉此傳達出余國偉跟大工廠之間的關係,隱隱質問是什麼造就了這樣的他。

 

***

這場訪談圍繞著影片的不同執行面進行提問,從劇本、表演、美術、聲音再到影像,都獲得充分的交流,然而關於這位迷失在鋼鐵迷宮裡的一代人縮影,究竟具體「縮」了什麼?而影片時間點設置在1997年與2008年,是否又回應了什麼?作為觀眾,似乎除了從1990年代的中國國有企業改革、市場化傾向導致大批工人失業,以及1997年的鄧小平過世、香港主權移交等電影敘事外背景多做聯想外,無法從主創口中獲得太多闡述,然而層層精心構築的影像與細節,早已提供解讀者夠多推敲材料。不說破,或有不便,亦維持含蓄的電影敘述之美,不剝奪觀眾詮釋樂趣。暴雪已至,雪落無聲,片末男主角麻木的臉,訴盡千言,凍得人心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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