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634 2018-11-04 | 電影名人堂 |
地下情未了,因你太愛生命──眾人憶邱剛健留下的藝術家肖像
文 / 李嘉艾

時間|2018年6月4日
地點|香港三聯書店
講者|關錦鵬、羅卡、趙向陽(標題圖片左起)
其他與會者|焦姣、曾江

 

前言

邱剛健,前衛的現代詩人,劇場界先鋒,電影導演,編劇名家。八零年代他與一眾香港新浪潮導演共同成就多部名作,接連獲獎,其中和關錦鵬導演合作最為密切。香港電影研究工作者羅卡和邱剛健夫人趙向陽女士,共同策劃《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一書,收錄四部經典劇本,《地下情》、《胭脂扣》、《人在紐約》、《阮玲玉》。這場由三聯書店舉辦的《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新書分享會,邀請關錦鵬導演、《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主編羅卡先生、趙向陽女士與談,聊聊他們眼中的邱剛健及其在創作上的堅持。

 

豪放邱剛健,在墳土上開出創作的花

六零年代,羅卡和邱剛健都是當時的文藝青年。不過,在羅卡的印象中,因著社會氛圍不同,台灣派和香港派文青的形象有很大的差異。邱剛健、陳映真和侯孝賢等人,走前衛藝術路線,人高馬大,愛抽煙斗,講粗口,深具豪放粗礦的男性魅力氣質;卻因台灣在國民黨高壓的社會控制氣氛底下,又有種難以形容的苦悶,如他們愛喝的高粱那般辛澀甘甜、乾烈刺喉。羅卡到台灣念書期間認識了邱剛健,他們當時憑著一己之意念和構思,在沒有燈光、錄音等條件足夠的情況下就開始拍片。

邱剛健1961年於臺灣藝術專科學校畢業,他在服兵役期間,開始撰寫詩作和舞台劇本,其劇作獲得《現代文學》刊登。邱剛健在服役、拿獎學金到夏威夷深造期間,仍勤力創作不倦,陸續在《現代文學》發表詩文、小說劇作,擔任《現代文學》的約稿編輯。

邱氏回台後在廣告公司任職,便和一群志同道合的藝文友伴黃華成、莊靈、許南村(陳映真)、劉大任等人,合辦雜誌《劇場》,掀起一場空前絕後的藝文革命先鋒。後來,眾人分道揚鑣,有一派人走入台灣民間社會,汲取本土文化成為自身創作的來源,另一派人偏向個人主義創作,陳映真和劉大任等人屬於前者,邱剛健屬於後者。陳映真等人離開後,邱氏在香港找了羅卡等人擔任編輯,製作過一些專題,雜誌重心移往香港。三年後,《劇場》雜誌因資金不足停刊,邱氏也在1966年加盟邵氏電影公司,開始他的全職編劇生涯。

無標題

 

邱剛健對劇本的創新和執著讓人無話可說

在邵氏公司的七年,邱剛健交出許多優秀、帶有他獨特異色風格的劇本。他於1973年離開邵氏,在香港、台灣和新加坡等地持續編寫劇本。1981年,許鞍華導演請他回港,改寫《胡越的故事》劇本,邱氏自此開始與香港新浪潮導演合作,這也是他電影劇本創作顛峰之始。關錦鵬導演提到,邱剛健的筆名「邱戴安平」的由來,邱代表邱剛健,戴是邱氏崇拜的人名叫戴天,安是許鞍華,平是區丁平。對於身為七零年代末香港新浪潮之後的重要創作者,也與邱氏合作最多、最久的關錦鵬導演來說,他個人受香港新浪潮更甚台灣新電影的影響,他也是擔任許鞍華《投奔怒海》副導演時認識了邱剛健。

關錦鵬坦言,和邱氏合作很有趣亦有難度,舉他們曾合作的《胭脂扣》、《阮玲玉》為例。邱剛健在《胭脂扣》開場前二十分鐘描寫如花和十二少於三十年代的愛情故事,這在原著小說裡是沒有的,小說將關於三十年代的劇情安排在不同的段落出現。關錦鵬問邱氏為何如此安排,邱氏一眼看穿關導心目中想拍的就是那段三十年代的愛戀;關錦鵬說,他最感動的那段戲是如花的鬼魂不甘心,從地府來到八十年代的香港痴等十二少,等到的卻是蒼老髮白的十二少因而心死,而邱剛健卻在開場就能把如花和十二少的情感處理得如此癡纏濃郁,打動了所有人。

無標題

拍完《胭脂扣》後,電影公司希望關錦鵬和梅艷芳再合作。關導在因緣際會下看到阮玲玉回顧展,便想找梅艷芳演出阮玲玉一角,但梅艷芳因六四不願再踏足中國大陸,最後合作取消,換角由張曼玉飾演。關錦鵬心想,要拍就超越傳統傳記片形式,若在電影裡讓張曼玉和阮玲玉對話,那會是何風景?關錦鵬:「當下我打電話給邱剛健問他行不行,他一聽完說可以!但我要睡覺了,明天再說。」後來關邱兩人便沿著這個方向,到上海考察、蒐集資料。但是劇本難度太高,幾度兜轉之下,《阮玲玉》劇本,關錦鵬一開始先找焦雄屏寫了初稿,當邱剛健回台灣拍完《唐朝綺麗男》後,關導又找回邱氏書寫《阮玲玉》。關錦鵬說,邱氏對電影劇本非常執著。《阮玲玉》裡的採訪片段採取偽紀錄片形式,而所有採訪的問題和答案都在邱氏的劇本裡早已設定好的。後來,當《阮玲玉》送到金馬獎時,焦雄屏時任當年的金馬獎評審團主席,她當時看完《阮玲玉》後第一時間致電給關錦鵬,評論這個劇本已經超越阮玲玉個人人生的意旨,而是八十年代香港電影和三十年代中國電影兩個黃金時代的相互輝映,要關錦鵬導演轉告邱剛健她的佩服。這是邱氏的創新。

 

編劇的自覺在於身為獨立創作人

羅卡透露,邱剛健曾說過,他花很多心思寫一個劇本,要拍成電影大多僅能拍出原劇本的五至七成,難以拍出它的原汁原味,但用最喜愛的方式寫,寫完後等於在自己的腦海裡完整拍過一場電影,所以就算劇本讓其他導演拍,沒有拍出十分也無所謂;而邱氏寫劇本,一定會寫到自己拍出來會是滿意的程度,才會定稿,交給導演。

關錦鵬回想和邱氏合作的過程,拍攝《地下情》時邱剛健本不滿意自己寫好的初稿,但是劇組為了配合梁朝偉的檔期得按時開拍,但拍每場戲都還是前一天才拿到該場戲的劇本;有幾場戲導演不明白求問邱氏,邱剛健回答你不用明白,你拍完自然會明白。拍攝《阮玲玉》時也是,阮玲玉自殺前、何時說出關鍵旁白「人言可畏」,以及各種拍攝的角度,邱剛健早已清楚寫在劇本裡頭。邱氏劇本相當於自己拍完電影,裡頭的細節描寫、鏡頭運動會帶給導演許多啟發,會帶導演進入畫面。關錦鵬笑稱,你可以採用他的建議,但不一定要跟著他,畢竟演員還是交由導演調教,所以他拍邱氏劇本仍有做他身為導演本分該做的事;與其他編劇相比,這是邱剛健寫劇本時很不一樣的地方。

羅卡說,作品是導演和編劇的合力創作,兩人會在劇本產出前先談妥確定的方向,只是邱剛健會自己先過癮一番,把自己腦海拍過的細節都寫出來再交給導演,最終,導演都會加入自己的詮釋再創作,成品自然會跟編劇的設定有所差異。邱剛健逝世時,香港編劇學會為其舉辦追思會,眾人追憶起邱氏,在於邱剛健對於編劇角色的自重。邱剛健堅持,編劇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主動提供好劇本給導演,切勿遷就導演,也不能要求導演採用自己的劇本,因為編劇本身就是一位獨立的創作人。

 

向邱剛健致敬

關錦鵬導演回看香港電影,相對於現在許多強調本土、關懷弱勢族群的主題,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特色在於多元性,納入各種元素、題材,而他和編劇討論劇本,最重要的還是人物的建立,題材仍是其次。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有些強調結構或攝影,但是邱剛健的劇本會讓角色立體成人物,人性多面又飽滿豐沛,十足香港新浪潮特色。

關錦鵬:「我覺得他離開得太早了。」中國大陸電影市場近幾年才崛起,邱剛健根據自己對張國榮的印象寫了一個劇本,名字暫定《胭脂再扣》,只得先擺在一旁,沒能拍出來。關錦鵬坦言可惜,大陸電影導演沒有善待邱氏劇本,而邱人走得早,未能遇上中國電影市場全盛期,否則他的劇本在中國電影的未來將不可限量。

關錦鵬近期受訪,他想起初識邱剛健時的印象。邱剛健習慣在餐桌上寫劇本,寫在稿紙背面空白頁;他每寫完一段戲,會自己靜靜檢視著,其中若有任何一段讓他想起似曾相識的影視戲劇情境或畫面,會立刻將之揉成一團,棄而不用;每一頁的劇本都可以清楚看見前一頁的字跡,他是這麼用力地在書寫。關錦鵬導演感性說著,在訪問中他想起這段往事便留下一段錄音給邱剛健:「我有一位曾經合作的編劇邱剛健先生是這樣的……很謝謝他給了我許多創意。」

關於作者
 
李嘉艾
 
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畢業。

【文稿編按】

1. 本座談由香港三聯書店與城市大學主辦,經三聯書店同意後,以錄音檔進行整理撰寫,內容酌參出版《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以使內容敘述完整。座談照片由香港三聯書店提供。

2. 本文標題「因你太愛生命」取自邱剛健詩作〈試想楊識宏一些畫的母題〉一詩:「你太愛生命。不停地畫地獄。」見《再淫蕩出發的時候》頁32。

3. 《現代文學》雜誌,是1960年由白先勇、王文興、李歐梵等人合力出版的綜合性純文學刊物,在當時的政治藝文環境下,引介無數西方藝術學派和潮流,深具指標性的意義。

 

【網站編按】本文轉載自近日即將發行的《FA電影欣賞》175期,請密切注意國家電影中心消息。關於邱剛健的相關回顧活動,請見「浪與浪搖幌——邱剛健專題影展」,2018.10.11-11.22,國立清華大學藝術中心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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