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625 2018-06-14 | 台灣製造 |
母性的摯/窒愛——專訪公視主題戲劇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必須過動》導演陳慧翎
文 / 王念英

《必須過動》是公共電視的教育主題戲劇《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系列單元之一,電視播出之前,搶先在金馬奇幻影展首映登場,以台版《黑鏡》的科幻寓言手法探討教育議題受到矚目。「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其實是出自詩人卡里紀伯倫(Kahlil Gibran) 的散文詩集《先知》(The Prophet)其中一篇《論孩子》(On Children) ,詩中訴說著每個孩子都是獨立自由的個體,是出自對生命的渴望,因此身體不容控制,靈魂也不屬於任何人。當這篇詩作在社群網站粉絲團貼文後,開始大量轉載,引發熱烈討論,回應也蜂擁而至,有人感到認同,但有更多人感到不解,甚至激動質問:「什麼叫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

這樣套套邏輯的問題反映出,在我們根深蒂固的家長制社會中,父母對子女的養育仍是不容質疑,也難以碰觸的議題。導演陳慧翎首度嘗試處理「母性」此一敏感題材,從自身經驗重新思考,母性究竟是與生俱來的天職,還是社會賦予的責任?她侃侃而談自己當母親的經驗:『其實我沒有生孩子,是因為交往的男朋友有個五歲的小孩同住,從那時候開始學習當媽媽。』而開始深入思考母性的問題,是因為旁人總是會問,不是親生的會不會有所不同,也因此陳慧翎對當媽媽這件事有不同的體悟:『我跟一般媽媽比較不一樣,因為跳過生到了養,好像沒有那種從己而出就會對孩子產生必須擁有的控制欲?這件事對我來說很有趣,母親學真的是太奧妙了。』平時就有大量閱讀習慣的陳慧翎,試著從書中尋找母性迷思的答案,於是遇見了吳曉樂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這本書,集結九篇家教老師親身經歷的證言故事,直指母職迷思與教育問題,近距離觀察台灣升學主義制度下的孩子與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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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國家的女性作家,從個人主義出發反思母職,談社會塑造的母性價值如何與獨立個體發生衝突。例如2015年的電影《不存在的房間》(Room) 原著小說作者艾瑪唐納修(Emma Donoghue)藉由奧地利少女受囚禁八年的真實綁架案件帶出「為母則強」論述的矛盾。有親身育兒經驗的作者也認為,母性並非天賦,在面對孩子時常不知所措,特別密集的相處時,甚至會感到如同被關在密閉房間般的窒息。此外,2016年出版的小說《完美保姆》(The Perfect Nanny),同樣改編自真實事件,法國作家萊斯李曼尼(Leïla Slimani) 藉由保姆謀殺孩子的案件反映社會對母職的高度要求。

教養小孩通常是母親的責任歸屬,成績不好或規矩不好都會怪媽媽,而不會跟爸爸說,小孩是怎麼教的?

與西方國家相比,在我們所處的文化中,母職論述不在思考女性個人,而總是與社會賦予的孩子教育責任不可分。「相夫教子」到今天仍是華人社會賦予女性的家庭義務,陳慧翎也提到:『教養小孩通常是母親的責任歸屬,成績不好或規矩不好都會怪媽媽,而不會跟爸爸說,小孩是怎麼教的?』也就是說,或許當媽媽這件事並非與生俱來的能力,而是必須不斷努力去符合社會期待的責任。『我覺得母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教導、需要學習的。』陳慧翎認為母親這一門學問,會打破你原有的價值觀,顛覆你的生活方式。有趣的是,當電視節目如《爸爸去哪兒》以爸爸與孩子在一起相處的可愛逗趣畫面為賣點,讓人不禁想問,那媽媽去哪兒了呢?是否母親被社會賦予的教子責任嚴肅得無法娛樂觀眾,而且遠不如傳統觀念中「主外」的爸爸與孩子「難得」親近互動來的新鮮有趣?

對此,陳慧翎談到書中聚焦媽媽與小孩的關係:『幾乎沒有爸爸的角色,因為請得起家教的幾乎都是中產階層的家庭,爸爸是家中經濟支柱,媽媽則是全職母親,所以似乎理所當然的教養責任都在媽媽身上。』作者吳曉樂勇敢碰觸敏感議題引起陳慧翎的共鳴,因此起了改編的念頭,無巧不成書,她與公視的節目部經理談起這個想法時,才知道原來他們已經打算改編這部由文化部推薦給影視平台改編的優良作品,於是拍片計劃就這麼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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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構思劇本時,受過商業電視劇訓練的陳慧翎,與編劇們原本設定為十集的單元連續劇,希望能接近一般觀眾口味,以家教的觀點為敘事主軸貫穿,每兩集帶出一個家庭,學生與媽媽,再加上一點愛情,但命題卻開始失焦。『在傳統的電視劇結構裡,愛情的發生都是精密計算的套路,偶像劇就是如此,但我們覺得越寫越不對勁。』雖然必須考慮觀眾的胃口,但陳慧翎更希望能忠實呈現原著的精神,因此決定整個打掉重練,跳脫傳統電視劇的框架,勇敢誠實地面對創作的初衷:『當初想要改編這本書是為了孩子、母親,我們關注的是那些為了服膺主流價值觀而扭曲的親子關係,這才是重點。』

特別是在議題處理上,台灣相對還是保守的,對於倫理道德的重視,總是以和為貴,隱惡揚善,維持表面的愛與和平,所以用科幻寓言故事的包裝敏感的議題,在虛構非寫實的世界裡處理非常寫實的題材。

於是電視劇改以科幻寓言手法呈現,並完全捨去家教的主觀敘事結構,轉為全能全知,儘管拿掉替代觀眾走入每個家庭的外來者觀點,可能讓觀眾難以適從,但陳慧翎相信一旦觀眾入戲,自然如同「家教」一角進入每個家庭裡頭,帶出更真實深刻的內省。而科幻寓言風貌亦能吸引更多觀眾,以《必須過動》來說,採取如影集《侍女的故事》(Handmaid’s Tale)或《黑鏡》(Black Mirror)的「反烏托邦」(dystopia)類型,充滿豐富的象徵寓意,諷刺社會體制強加在母親身上的教養責任,進而扭曲的母性價值。選擇用微科幻的風格呈現,陳慧翎說自己喜歡看美劇跟英劇,覺得其中有很多地方值得借鏡,『特別是在議題處理上,台灣相對還是保守的,對於倫理道德的重視,總是以和為貴,隱惡揚善,維持表面的愛與和平,所以用科幻寓言故事的包裝敏感的議題,在虛構非寫實的世界裡處理非常寫實的題材。』但也因為決定採用科幻風格來說故事,而讓成本大增,不管是人力或是財力上,都是很大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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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劇組製作上來說,必須在拍十集單元連續劇的時間裡完成五部電影,而且每部的風格完全不同,對於場景、美術、服裝、演員都是一大挑戰。還有,為了營造科幻的冷調性,出動4K高畫質攝影機拍攝,因此必須非常注意現場調度,像是《必須過動》中故事設定是未來世界的烏托邦社會,科技控制介入生命,因此視覺是一片明亮的純白,線條簡單工整,極度的乾淨整潔,象徵著教育的監督機制,確保孩子不受外在環境的污染,心無旁騖地讀書,專注追求通過檢定考試、通往高級地段的完美人生。為了建構烏托邦的乾淨純淨,除了美術組人員在現場的佈置,也必須靠動畫特效的輔助,把多餘複雜的顏色塗掉。

故事中,母親孕育國家給予的胚胎,從出生那一刻起擔起教育責任,培養孩子走向滿分的成功之路,從十五歲的鑑定考試,決定未來的社會階級地位,只要維持高分,就能讓擁有金質勳章的模範母親,繼續保有「都心好宅」優雅高級的住所,但若無法通過鑑定考,就得搬到擁擠不堪的鴿子籠社區。導演將社會階層視覺化爲建築物的階梯,象徵母親牽著孩子一步步爬上更高的社會層級(social ladder)。曾經在電視台當過攝影的陳慧翎很重視影像的意義,會特別在演員表演的指令上,或是場景的設計,將文字敘述化作影像符號,讓觀眾接收到其中的意涵,像是上下長長的扶梯、冰冷空曠的建築物裡微小的個人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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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不是生產線的物品,每個生命都不一樣,難道成功只有一條路嗎?

考試分數至上的社會機制嚴密監督母親,只要小孩成績不好,勳章上的燈就會一顆顆地熄滅,旁人關心的眼光,隨時隨地提醒母親督促孩子教育的職責。片中的模範母親楊娟,女兒若娃的考試成績一直無法提升,她擔心會因此被貶為次等公民,便想了一個辦法,要孩子假裝過動兒,根據國家胚胎使用手冊,過動兒視為瑕疵品,可以退回銷毀,並得到另一個新的胚胎。這裡的「過動兒」不只是母親內心對於無法提升孩子成績的恐懼投射,更反映出升學專制教育環境的病態,藉由醫學診斷出因注意力不足而認定學習障礙的症狀,反射出教化的正常標準問題,也就是說,學習表現無法符合多數標準規範的孩子視為不正常,成為必須排除的病症。透過過動兒的議題,陳慧翎認為可以重新思考對於無法套用標準的孩子採取的教導措施。她說:『大家希望簡化管教的方式,好像都要套在模子裡面,但每個孩子都應該有自己的樣子。』片中對待生命的方式像是工業產品,只要通過考試競爭,憑分數決定社會階層高下,框架個體發展。

陳慧翎的孩子放學回家後跟她說,班上特別調皮的孩子遭受老師責備,讓其他人也覺得這個特殊的小孩影響了大家的學習權益,但這個時候,她的反應是告訴孩子:『沒有人不想好好坐著上課,會不會他不能控制自己,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他有病,只能說他跟你不一樣。』在體制內的家長若能找到自己對應問題的方式,而非一昧服膺主流價值標準,或許也許能改變什麼。就像是故事中的女兒若娃渴望母愛而假裝被動兒,這也說明此一病症背後存在的複雜人性心理,是正常標準難以準確探測的心理層面。『小孩不是生產線的物品,每個生命都不一樣,難道成功只有一條路嗎?』這是陳慧翎借由《必須過動》提出的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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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認為媽媽所有重心都要在小孩身上,完全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認同這樣的方式,我覺得要玩也要一起玩。

若不能真正認識孩子是怎樣的人,不尊重其作為獨立自由的個體,只會一昧希望他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並以自己的犧牲奉獻來要求孩子回報,卻忘了自己跟孩子都應該是有自由意志的個人。陳慧翎覺得作為母親不一定就要犧牲自我的追求,完全以孩子中心,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我一直不認為媽媽所有重心都要在小孩身上,完全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認同這樣的方式,我覺得要玩也要一起玩。』若是把自己封閉久了,停滯不前,跟不上孩子的成長,還把生活上的不如意怪罪在孩子身上,造成情緒勒索,長期下來親子關係也會變質。她提到會帶著孩子一起工作,讓他參與自己的生活,也會陪他打籃球:『如果能跟小孩一起成長,把他當成一個人,參與彼此的生命,一起往前走不是很好嗎?』

陳慧翎覺得自己很幸運,成長過程中父母給她很多的自由。回想國中時期成績其實並不理想:『為什麼不能只唸國文、地理、歷史?我就是對數理沒興趣啊!為什麼要要求人對所有的事情都很有興趣呢?做沒有興趣的事就會分心啊!我媽對我就是放牛吃草,但我也長得很好啊!就讓小孩長成他應該要有的樣子。』

高中考上北一女,她笑稱自己很幸運,即使學業成績在北一女的排名不甚理想,但她從不覺得這讓她有不如別人的感覺。考大學時選擇了自己真正喜歡的科系,但她知道有同學的志願根本是爸媽的決定,因為成績好被要求讀醫科,其實很多人根本沒興趣,然後很早就結婚回家帶小孩,也許從沒有機會爭取去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若父母親永遠不放手讓孩子獨立,總是用慈愛的口吻說,孩子不管幾歲你永遠都是我的孩子,永恆的上對下關係,視孩子為所有物,過度保護控制,特別是男性在脫離母親之後,還會繼續由太太接管,將永遠沒有獨立的一天。

在經過這些反思之後,陳慧翎覺得其實一直以來考試競爭導向的社會中,沒有給父母與孩子太多選擇與想像,要跳脫主流價值觀的框架是非常困難的。因此似乎只能按照最簡單的成功定義:考上好學校、找到好工作、好對象,走向結婚生子的康莊大道。編劇的結局原本打算讓母親有所反思,留下人性光輝,但陳慧翎還是決定在最後擊出有力的一拳,打破既有觀念,讓我們認真思考孩子的未來,在這樣主流社會設定的單一成功模式中,僵化教育制度下,到底要讓小孩變成什麼樣子?

片尾,在檢定考試失敗的女兒遭到銷毀後,母親得到新的胚胎植入再度受孕,她摸著隆起的小腹,對著即將來到的新生命,溫柔地打著拍子輕唱著:「快 樂 地 向 前 走 」。參加過兒童合唱團的人應該都唱過這首歌,或許也記得那明快的節奏,搭配上小朋友整齊畫一、天真踏步前行的動作。即使是現在,想起這首歌時,仍會喚起童年時代的快樂無憂,然而,在《必須過動》中,母親以愛之名扼殺個體自由發展,讓這條原本快樂成長的道路變得窒礙難行,最後的這首〈快樂向前走〉讓我們對國家未來的主人翁留下無限省思。

深山谷中的小溪流 輕輕地向你說
可愛活潑的小朋友 你要往哪裏走
Faleri, falera, faleri,
Falera ha ha ha ha ha ha
Faleri, falera,
快樂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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