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622 2018-05-06 | 台灣製造 |
【TIDF】來自異鄉人的影像信——專訪《回程列車》導演黃邦銓
文 / 鄭景懋

2018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放映的《回程列車》,是旅法導演黃邦銓的短片作品,不僅在去年的高雄電影節拿下短片競賽台灣獎,也在今年初法國克萊蒙費宏短片影展(Clermont-Ferrand International Short Film Festival)的Labo實驗競賽單元奪得首獎。短短20分鐘的影片,是黃邦銓為家族塵封已久的記憶,寫下的一封影像信。

老舊的相紙上,一條向遠方延伸的鐵軌,盡頭是倚著山邊的一座工廠,一個年輕男子佇立在鐵軌之間,看著鏡頭⋯⋯。這是黃邦銓的祖父年輕時候的照片,是他在即將整修的老家裡,一個裝滿照片與書信的箱子中找到的。「我會知道那張照片,是因為它的背面有寫1948年8月,是他朋友送他的,我看著那張照片,我知道那絕對是整箱照片裡的第一張照片,或可以說是我們家族可以找到的第一張照片。」

在同一個箱子裡,他也發現祖父每天為了練字,累積十多年的筆記,裡頭就有這麼幾天,他回憶起了年輕時候的經歷,「我們從來都不知道這些故事,他沒有把這些故事告訴其它人,沒有人知道,因為那個年代講這些事還是比較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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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從未被講述的故事,就這樣牽引著黃邦銓走進70年前的歷史。他從這張照片為起點,細細推敲祖父曾經走過的足跡,將祖父的日記與曾經口述的經歷,加上70年後自己的猜想,進入祖父小屋裡的童年,跟著他一起沿著鐵軌走進大人的世界,從戰後荒涼的大陸,乘船踏上這座異域小島。

或許是祖父身處的時代過於巨大,無論是還在廣東時遭逢的二次大戰,又或者是隨軍艦來台後1947年所發生的二二八事件,對於存活在其中的個人,就彷彿身處迷霧一般,既看不清,卻也無法脫離。

 「我覺得那個時代的他,沒有Google Map、沒有手機,他也不知道那個事情叫二二八,所以我故意刪除了時間、地點和歷史,我只想要還原他那個時候的狀態。」不甘於只是按圖索驥的黃邦銓,試圖從非常個人的視角,還原祖父曾經觸摸到的一點歷史殘餘,讓觀眾從照片一隅進入這團迷霧裡。泛黃斑駁的背景、一座小屋的輪廓、爐火燃燒的聲音、不合身的襯衫、踏著雪的鞋履⋯⋯細節如同鐵路一般延長、張網,影片就這樣在法語第三人稱「他」(Lui)的旁白中,勾勒出祖父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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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祖父「他」的故事交錯呼應的,是影片另一段敘事「我」(Moi)的敘事。那是黃邦銓為自己設定的一趟返鄉之旅。

1988年出生於高雄的黃邦銓,在4年前赴法國進修。後來他帶著祖父的故事,參加位在里爾的Le Fresnoy國家當代藝術工作室,一個為期兩年的創作培訓計劃,他說:「那裡不是傳統的電影學校,你要做攝影、裝置、雕塑都可以」。在學校中,每一年在不同老師的指導下,學員必須完成一部作品,黃邦銓進去的那一年,指導老師正好是匈牙利電影大師貝拉‧塔爾(Béla Tarr)。回憶起短短幾次上課經驗,黃邦銓稱貝拉‧塔爾指導學生的方式「很hardcore」,讓他印象深刻。但對於他的創作計畫,貝拉‧塔爾只說「方向對了」,就沒再多說。這個對的方向,也正反映著黃邦銓思考這件作品影像形式的成熟度。

這趟返鄉旅程,黃邦銓一個人從法國現居地,一路搭乘鐵路向東, 跨越整個歐亞大陸,試圖回到他自己的家鄉台灣。旅途中,他以幾台半格相機,以及250卷、重達4公斤的底片,拍下沿途所見的風景。 

「因為有了那張照片,所以想用很多照片去講一張照片。」黃邦銓坦承,作品的形式靈感來自法國導演Chris Marker,以照片編織敘事的著名短片《堤》(La Jetée,1962)。他將祖父的故事與自己的旅程交錯融匯,如同《堤》一般,漫長車途裡穿梭在現實、記憶與夢境的影像之間。

向大師作品取經之餘,黃邦銓亦在形式上尋求變化創新。他有意識地調整快門速度,讓旅程中被凝結成為黑白靜照的窗外風景,時而無比清晰,仿佛能夠一直看到最遙遠的盡頭,時而僅能看到點點光亮,孤獨吊掛在黑暗之中;有時照片像幻燈片般佇留眼前,有時卻又串連成為如電影般的動態影像,像列車一般稍縱而逝。

「一開始是想做成默片,想做真正的電影。」《回程列車》的原始構想是做成一個裝置,他使用半格機拍攝的原因,就是因為片幅減半的底片正好就是默片時期底片的規格,黃邦銓說:「我想用膠帶把所有的底片全部黏起來,然後印成正片,它就是一卷真正的膠卷影片,可以投影整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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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列車窗框裡流動的風景,與底片投影時快速轉動的影像,存在著本質上的共同點,它們都自時間中而來,隨著時間而逝。即便後來裝置作品礙於經費無法實現,但《回程列車》仍是一趟從靜態到動態,由照片到電影的旅程,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影片最終會結束在一段超8釐米的影片,並一直放映到底片用盡為止。

「我大概知道光線,但底片無法預期會拍到什麼,所以就沿路走,沿路亂按,洗出來後看拍到什麼再挑」,帶著大量底片上路的黃邦銓,以直覺的方式進行拍攝,回來後再自行沖洗、挑選,他限制自己要使用最簡單的方式,以攝影手法中最簡單的黑白、明暗、放大縮小等手法呈現影像,而不要用許多旁支末節的特效來講故事,「盡量簡單就簡單」。時而靈光閃現的影像與敘事,如明信片般的手寫字卡,有機而手工的製作過程,讓《回程列車》處處留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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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列車》的聲音,也是影像之外重要的敘事元素。擔任配樂製作的林強,提供了不少重要建議。「我會問強哥意見,因為我覺得電影和音樂很接近。」像是拍攝前,林強就建議黃邦銓要錄下一路上各種不同的聲音;又或者是在剪接時,建議可以用不同的語言來區隔所經過的不同國境。聲音不只是背景,有的時候「畫外音的力量比拍到那個人還有力道」,像是影片中放入一段被趕下列車的非裔男人大喊「種族歧視」的聲音,非裔男人沒有現身,但他不「標準」的法文讓移民與族群問題不言而喻;又或是黃邦銓以帶有口音的法文,親自為影片配上旁白,也是刻意為之。「法國對我來講是個異國,法文講得再怎麼精確也不會是法國人。」語言的隔閡,是你我身份被區別出來最明顯的標記。黃邦銓說:「我想到我祖父剛來(台灣)的時候一定也是這樣。」

這趟歸鄉之旅,時間正巧撞上歐陸的新年返鄉潮,在影像與聲音中,既有著過年的欣喜感,也充滿著異鄉人的鄉愁,並隨著與故鄉的距離越來越近而益發濃烈。影片最終收止在超8釐米拍下的台灣海峽,凝視著彼岸看不見的家鄉。影片旁白說得隱諱,但黃邦銓解釋,就像當年他的祖父一樣,他的身份因為相隔一片海而無法歸鄉,「因為我是台灣人,隔著那一片海,我回不了家。」70多年後站在廈門海邊的黃邦銓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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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這趟穿越歐亞大陸的旅程,對黃邦銓而言是一生難忘的經歷。坐著最便宜的綠皮火車,外頭是零下40度的西伯利亞荒原,與來自不同地域、不同目的地的人相遇,黃邦銓相當享受其中的處處驚喜,「我喜歡旅行,喜歡初次到一個地方,跟人第一次交談的感覺。」像在火車上,他與一位有兩個小孩的亞塞拜然青年相遇,兩人語言不通,比手畫腳聊天才知道,他正要到北京參加地下拳擊比賽,賺取500美金的奶粉錢,一路上就看他在車廂走道裡練拳⋯⋯。旅途本身往往就是一部電影。

談到未來的規劃,黃邦銓說他在Le Fresnoy第二年要完成的作品已經拍攝結束,他透露作品還是一部紀錄片,仍然與底片、記憶、旅行等主題有關,但他將嘗試截然不同的形式,呈現他在台灣環島之旅中對地景與人物的訪查,以及一年之後的再度回訪。雖然作品持續保持對家鄉事物的關切,但黃邦銓的主要活動與創作計劃仍會在歐洲進行,是否期待未來能回到台灣?喜歡移動、也習慣了移動的黃邦銓笑了一笑,表示對定居何處沒有什麼太多堅持,「能活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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