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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 2020-06-12 | 電影五四三 |
從楊德昌《恐怖份子》裡的美軍打火機說起,看《穆里愛》《羅馬》《青梅竹馬》《廣島之戀》與是枝裕和《真實》中的海報、書刊、語文、影史(下)
文 / 李幼鸚鵡鵪鶉小白文鳥;圖/是枝裕和《真實》裡的凱瑟琳・丹妮芙,車庫娛樂提供

§《豚小屋》

巴索里尼( Pier Paolo Pasolini)1969年電影《豚小屋》(Porcile)双線交替舖陳。皮耶・克萊芒提主演的是中世紀,在荒野。高達第二任妻子Anne Wiazemsky演出的是現代(1969年)西德,場景是富貴人家,那建築,那大厦與水中倒影,類似雷奈電影《去年在馬倫巴》。王志欽(肥內)買的那本《Time Out FILM》一書認為《豚小屋》是「parody of Godard, Resnais...」,可見我沒亂扯雷奈與高達。

中世紀篇,主角(皮耶・克萊芒提扮演的年輕俊美男孩)發現他所領導的食人族被大批官兵設陷圍困,乾脆大大方方脫光衣褲任由對方處置,一派輕鬆灑脫冷眼看双方奮力廝殺。「看」與「被看」,向來是裸體的「被看」,《豚小屋》卻賓主易位,巴索里尼不但為展示美美男孩找到好藉口,還附贈深思與反諷。中文片名,我故意沿用日本上映時的漢字標題《豚小屋》,因為如果我譯成「小豬圈」,到底豬窩豬舍小呢?還是豬小而豬舍未必小呢?

§歌唱家是「真正的」?或「寂寞」是深沉的?
燃燒的是「畫像」或「女孩」?或者女孩與畫像都著火?

與雷奈、高達同樣大師地位的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他的《La solitude d’ un chanteur de fond》,我早先譯成《真正歌唱家的寂寞》,後來見到張啟明/張知了/張啟鳴/童娃譯成《歌唱家的寂寞》,我方才警覺自己可能誤判。法文的形容詞,一般在名詞前面;但有時可以在名詞的後面,有點類似英文的someone beautiful、something wonderful。既然修飾語「de fond」緊跟著「歌唱家」我當然以為是用來形容「歌唱家」而不是相隔甚遠的「寂寞」。近期向電影學者王派彰請教,他認為「真正歌唱家」這個詞語很怪,我說比照誰誰誰是真英雄而非虛有其表、徒有虛名⋯為了不要再錯,問他《Portrait d’une jeune fille en feu》的「en feu」表面上緊跟隨fille(女孩)而不是較遠的portrait(畫像),請問是「畫像燃燒呢?」還是「年輕女孩燃燒呢?」而這部電影中,不但燒了畫像,有一回女孩在野外裙角也著火,片名的「en feu」倒是一語雙關。

上圖:《童男日記》的少男(皮耶・克萊芒提)與城堡女主人(蜜雪・摩根)。
下圖:年輕的凱瑟琳・丹妮芙則飾演讓少男「破處」的少女。

§是枝裕和的《真實》裡的M.M.、D.D.、A.A.、B.B.

是枝裕和2019年的法國電影《真實》(La Vérité)跟這部那部電影有關的故事甚多。

凱瑟琳・丹妮芙扮演的女主角Fabienne是位年華老去的影壇大明星。轎車駛過一條街,她告訴法國女兒Lumir與美國女婿Hank,那間樓房是Michèle Morgan的住家。我來加碼,這位法國女演員是凱瑟琳・丹妮芙的前輩,演技備受推崇,台灣一般譯成「蜜雪・摩根」(其實姓氏正確讀音是「摩岡」),主演過《田園交響樂》等片。1968年在密歇・德維勒(Michel Deville)導演的《童男日記》(Benjamin ou les Mémoires d'un puceau)裡,中心人物是皮耶・克萊芒提扮演的俊美少男,蜜雪・摩根是農莊城堡女主人,凱瑟琳・丹妮芙是讓少男「破處」的少女。演員們顯然相處甚歡,凱瑟琳・丹妮芙方才在《真實》中思念、懷想被她簡稱M.M.的蜜雪・摩根。

她意猶未盡,順便一語驚人,說是姓與名同樣字母開頭的都是傑出的女演員,譬如D.D.(Danielle Darrieux,達妮葉・達何尤)、S.S.(Simone Signoret,西蒙・仙諾)、A.A.(Anouk Aimée,安諾・艾美)⋯

話中有話,故事來了。達妮葉・達何尤是1940年代與1950年代的美女,主演過《紅與黑》、《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更重要的是演了重量級大師歐弗斯的《歡娛》、《某夫人》。1980年雷奈的《我的美國舅舅》還向她致意。她晚年與凱瑟琳・丹妮芙合演了歐容的《八美圖》。

圖:《某夫人》裡的卻爾斯・鮑育(Charles Boyer)與達妮葉・達何尤。

可是啊可是,1964年賈克・德米的歌唱片《秋水伊人》(Les parapluis de Cherbourg)原本邀請達妮葉・達何尤客串亮相,扮演片中凱瑟琳・丹妮芙的媽媽,嚇得她退避三舍,不敢接招。她可不願提前老邁,去演人家的媽媽!不過,在1962年于連・居維衛的電影《法國式的十誡》 (Le Diable et les Dix Commandements)裡,她跟亞蘭・德倫扮演一對母子,倒是相見歡。母子都美貌,觀眾會想像是遺傳的功勞;扮演母女,通常年長的女性會被比下去,吃了大虧。《秋水伊人》色彩鮮艷,畫面唯美,或許打動了她。下一回賈克・德米1966年的歌舞片《Les demoiselles de Rochefort》達妮葉・達何尤終於扮演了凱瑟琳・丹妮芙的媽媽。這部電影向好萊塢歌舞片取經、致意,還請來《西城故事》的第二男主角喬治・卻克里斯(George Chakiris)演出,所以當年台灣的譯名是《洛城故事》,不知何故,近年來有些媒體亂譯成《柳媚花嬌》。金・凱利(Gene Kelly)也在《洛城故事》裡載歌載舞。

安諾・艾美主演過義大利大師費里尼的《生活的甜蜜》與《八又二分之一》,真正讓她大紅大紫的是法國導演勒路許(Claude Lelouch)的《男歡女愛》(Un homme et une femme)。後來,勒路許1977年的《如果可以修改一下》(Si c'était à refaire),凱瑟琳・丹妮芙擔綱,安諾・艾美特別客串。兩位美麗的女演員互動良好,凱瑟琳・丹妮芙自然願意在是枝裕和的電影《真實》中,讚美安諾・艾美、推崇達妮葉・達何尤。另外,黛芬·賽麗格在《驢頭公主》 裡是仙女,是凱瑟琳・丹妮芙的教母,兩造搭擋,彼此愉快。

圖:French Actress Anouk Aimée wearing a creation of Fabiani and photographed for the Advertising pictures of Film:”La Dolce Vita”,1960.

是枝裕和也順便跟觀眾擠眉弄眼,逗了一下凱瑟琳・丹妮芙:「(既然姓與名用同樣字母開頭的法國女演員都很優秀),那麼Brigitte Bardot(碧姬・芭杜)B.B.呢?」我忘了《真實》中,凱瑟琳・丹妮芙是不吭聲了?或是顧左右而言他,避開這個話題。反正,我依稀知道碧姬・芭杜原本是巴黎的門面,幾年後被凱瑟琳・丹妮芙取代,B.B.的雕像也被移除了。向王派彰求證,正確版本「B.B.是法國(而非巴黎)自由女神的象徵」,往後凱瑟琳・丹妮芙被拱上台,等於宣告B.B.的沒落。

§48年前碧姬・芭杜與薩米・弗海主演了故事迥異的《枕上風波》

更不堪的是,B.B. 1961年主演了昂利-喬治・克魯索的電影《La vérité》,如今是枝裕和與凱瑟琳・丹妮芙用了同名,簡直像要把B.B.趕盡殺絕,畢竟是枝裕和當下大紅大紫,享譽國際,誰還記得B.B.那部黑白舊作呢?

兩部法文同名電影題材迥異,故事大不同。1961年的《真實》台灣上映的中文標題是《枕上風波》。片中,薩米・弗海(Sami Frey)扮演極度俊美的男孩,起先並沒有愛上非常漂亮的女孩(碧姬・芭杜飾演),而是女方的姊姊,誰知美男跟美女遲早會相遇相戀,彷彿小兵與卡門的致命孽緣。美女娼妓般的職業,人盡可夫;美男音樂才華逐漸浮現,又回歸初始女友(美女的姊姊)。美女體認自己深愛美男,打算從良。覆水難收,美男並不領情。美女希望死在美男面前,不料美男對她百般羞辱,氣得她槍口轉向,斃了美男。

圖:1961年的《真實》台灣譯名《枕上風波》,女孩碧姬・芭杜愛男孩薩米・弗海,男孩卻愛女孩的姊姊(照片中的人物)。

《5時至7時的克蕾歐》中穿插的黑白默片《Les Fiancés du pont Macdonald》截圖,上為高達與安娜・卡麗娜夫妻,下為薩米・弗海。

法文與英文同樣的26個字母,讀音未必相同。F發音一致,法文的A是「阿」,B是「貝」(英文的B是「碧」)。碧姬・芭杜的暱稱B.B.在法文裡讀作「貝貝」,日本沿用(台灣當成英文,喚她「碧碧」)。薩米・弗海讓我眼睛一亮,法國女導演阿妮艾絲・娃達(Agnès Varda,有些人譯成「安妮・華達」)電影《5時至7時的克蕾歐》(Cléo de 5 à 7)裡穿插的黑白默片,正是薩米・弗海與當時的高達、安娜・卡麗娜夫妻演出的搞笑三人組。難得一見沒戴眼鏡的高達,想起我拍攝過沒戴眼鏡的楊德昌而暗自竊喜。

§相隔半世紀,凱瑟琳・丹妮芙與Roger van Hool在銀幕重逢

是枝裕和《真實》裡的女明星Fabienne的前夫皮耶,赫然由比利時的俊美男星Roger van Hool扮演。這有啥稀奇?奇就奇在這位男演員上回與凱瑟琳・丹妮芙搭擋主演1968年的法國電影《La chamade》,兩人相隔超過半世紀竟在銀幕重逢!倘若雙方不是命大壽長,怎麼可能!《La chamade》法文意涵三言兩語講不清楚,胡品清把文學原著譯成《灼灼的愛》。這部電影沒在台灣上映,作家王禎和在台視播映劇情長片時,選了它,以及取材Romain Gary(羅曼・葛雷/羅曼・加里)半自傳小說、朱爾斯・達辛導演的《母子涙》(La promesse de l’aube/Promise at Dawn,1970年法國/美國出品)。《母子涙》的文學文本早在1961年就已面世,台灣的中譯本遲了超過半世紀方才出現(譯名是《我答應》)!

王禎和或許太「正派」,《母子涙》這個中文片名讓他覺得心裡毛毛的(害怕戀母情結或近親情慾?),在台視播映時改題《慈母心》,安排在母親節那天放送⋯至於《La chamade》的導演是阿藍・尬瓦列(Alain Cavalier),我沒亂譯他的姓氏,不妨想想《Madame Curie》譯成《居禮夫人》是有理由的。

圖:在是枝裕和《真實》的51年前,凱瑟琳・丹妮芙與Roger van Hool合演《灼灼的愛》。

§《Rogopag》原來是Rossellini+Godard+Pasolini+Gregoretti

歐美電影,片名假如查不到這個名字,乾脆譯音比較安全。譬如義大利出品的《Rogopag》,義大利文、法文、英文字典都沒這個字,我只好依照義大利語的發音規則譯成「樓勾巴葛」。一些年後,我看了其中巴索里尼導演的那個短篇,美國大咖奧森・威爾斯也參加演出。2020年忽然恍然大悟,四個短篇由Ro(Rossellini羅塞里尼)、Go(Godard高達)、Pa(Pasolini)、G(Ugo Gregoretti格萊勾萊提)各導演一段,把四位的姓氏頭一兩個字母結合成一個片名,就像雷奈的《去年在馬倫巴》、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片名不為故事內容服務,說了等於沒說。

有些標題剛好相反,可能多種意涵。歌曲〈明明不是天使〉可以是「本來就不是天使」(誰教你自作多情把我當神)也可能是「明明(黃耀明的暱稱)自我告白並非天使」。王婉柔導演的紀錄片《千年一問》或許是累積多年精煉出來的提問,更像是古往今來經過多少世紀方才出現的一位稀世奇才畫家鄭問!

§高達《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裡的《穆里愛》海報

高達電影《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Deux ou trois choses que je sais d'elle)開場不久,兩個男人組裝機器,一個女人走來走去,有時坐下。最醒目的是貼近這三人的牆上一幅人物蒙住眼睛的電影海報:雷奈1963年電影《穆里愛》!畫面持續了三分鐘映現這幅海報,反而是人物出鏡、入鏡不固定。

圖:高達《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中央是雷奈《穆里愛》的海報

§Deux moi(兩個我)不是Deux mois(兩個月)

同一組字,可能排列組合出不同意義。譬如「孩、子、的、人、生」與「生、孩、子、的、人」。《巴黎打烊不寂寞》與《巴黎寂寞不打烊》就有差別。這部法國電影的法文原題是《Deux moi》,意思是「兩個我」。法文的名詞通常單數字尾加一個字母「s」就成了複數,但讀音相同,區別方式是名詞前面的冠詞讀音有別、名詞後面的動詞讀音迥異。既然兩個「moi」(我)是複數,為什麼「moi」的字尾不加「s」呢?哎呀,不能加,加了就變成另外一個字「mois」(年月日的「月」)了!片名是「兩個自我」,不是「兩個月」啊!

本片台詞說到兩個「我」就成了「我們」,可是每個自我應該自由充分各自發展,等於解釋了片名。我不免想入非非,男主角與人保持距離,不易開展愛情;女主角太輕易接納愛情與sex(是濫情?),跟伴侶反而無法天長地久。如果把男主角看成缺乏熱情的「理性」把女主角當作不夠理智的「感情」,或許在隱喻同一個人的雙重「自我」,就像雷奈的《穆里愛》與費里尼的《愛情神話》,人人都有兩個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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