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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 2019-05-06 | 私房影評 |
鵬飛鳳舞驚鴻影,錦心繡口綴成文——《八個女人一台戲》兼憶關錦鵬幾部傳世力作
文 / 陳煒智(Edwin W. Chen)圖/甲上娛樂提供

關錦鵬導演好久好久沒有開新戲了。

這位大導演一向以擅長處理女性內在心理世界獨步影壇。早期的《女人心》、《地下情》,全盛時期的《胭脂扣》、《人在紐約》(即《三個女人的故事》)、《阮玲玉》、《紅玫瑰白玫瑰》等,盡皆如此。之後的《愈快樂愈墮落》和《藍宇》,更將偉岸男子琢磨出剔透的陰柔光澤。阿關導演曾有「影后保送機」的美譽,細數他手中捧出的最佳表演金獎得主——梅艷芳、張曼玉、陳冲、金燕玲,一個一個,都是她們演藝生涯裡極具代表的經典演出。更有甚者——劉燁、曾志偉的金馬獎表演,從他們飾演的角色來看,「那也該算是『影后』吧?」關錦鵬導演呵呵笑道。

一年多前,在一次私人聚餐上,美酒佳餚、觥籌交錯之間,聽聞關導即將開拍集合「八個女人」的電影,欣喜若狂,自此癡癡等待,苦候多時,總算在今年的第43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映禮上,先在香港文化中心,繼之又在香港大會堂兩度欣賞了這部《八個女人一台戲》。

看完電影,很想寫點什麼,左塗右抹,先是為在上海合作的影視公司寫了一篇簡單的速記,接著俯仰數週,再將速記擴增成這篇評也不成評的短文,姑且稱之為「影話」吧。寫寫「八個女人」,寫寫幾位影后和令她們封后的名作,也寫寫阿關導演,寫寫我看阿關導演電影的零星感想、零星感動。

 

八個女人一台戲

哪八個女人?鄭秀文、梁詠琪、白百何、周家怡、齊溪、趙雅芝、商天娥,還有一位,賣個關子,後文會提到。

鄭秀文飾演已經引退多年的舞台劇天后,因家庭細故不得不復出演戲。在這齣全新製作的家庭倫理舞台大戲裡,與之雙掛頭牌的是梁詠琪飾演的電影明星。銀海浮沉,梁詠琪從製片助理一路往上爬,好容易才換得今日的地位,點滴冷暖,只有忍到自己的化妝間才能放聲大哭。

鄭梁原是死對頭,想當年鄭以勝利者之姿態奪走話劇團最後一席的正式錄取名額,梁落榜,轉投電影界擔任幕後工作,踏上這條漫長無涯的超級遠路。一直到多年後,香港某國際墨鏡大導演開拍新片,梁橫刀殺出,奪得女主角演出機會,原本謠傳將接演的鄭則毫無預警地,在新聞發布的當晚,於主演的話劇謝幕時宣布退出演藝圈。

敘罷前情提要,這兩個女人如今正面相碰,從記者會爭到專訪,從排練場爭到場下的派頭,還從後台的專業態度爭到全劇每人分別有幾句台詞。鄭梁之爭以外,她們的助理也爭。齊溪飾演由上海到香港演藝學院研習的交換生,半鹹不淡的廣東話和怪腔怪調的國語,再配上她高人一等的身量,以及怪女孩的獨特氣質,甚是搶眼。在今年香港金像獎獲獎商業巨片《無雙》裡,挑樑扮演精明幹練何督察的周家怡,此次扮老扮俗,演個略帶江湖味道的單親媽媽,跟著梁詠琪一跟十來年。這兩位女助理原本明爭暗鬥,私下較勁,但戲到中段,有場貴婦團來探班,在側台開鍋吃起打邊爐,兩個助理在女廁洗手台相遇,鋪滿菜葉,切切洗洗,一邊談心,簡簡單單,乾乾淨淨,幾句話就寫盡女人心事。

四位靈魂人物之外,還有三位不可或缺的精采女性。白百何穿起男裝扮演多金富二代,不愛男人愛靚妹,一片摯誠全在她的偶像鄭秀文身上。這個角色的設定是出身自「17年前才從北京移居香港」的大家族,白百何在片中自敘,兒時說不了十句粵語,看鄭秀文演話劇卻看得入神,從當初的小粉絲到現在的護花使者,鄭一直沒有答應她的請求,她也只能默默守候,有次在齊溪的安排下,她在散戲後的劇場唱起「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誠摯的歌聲迴蕩在空蕩蕩的前台後台,化妝間裡的鄭秀文聽到每字每句,芳心一點,纏綿游離,又強打精神自尊自恃,這等幽微之美,絕對是關錦鵬的拿手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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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雅芝,當年紅遍各地的電視玉女,如今亮麗依舊,友情出演貴婦製作人。她在片中是鄭秀文亡夫的姐姐,算起來,鄭該叫她一聲姑母。俗話說的好,台上一本戲,台下十本戲,看趙雅芝忙前忙後張羅這張羅那,還為預算超支傷透腦筋。老戲骨商天娥這次穿上極為老氣、死板的OL職業女性套裝,扮演香港大會堂經理。她一面要維持後台秩序,一面又抗拒不了明星、貴婦的光環帶給她的影響。

這樣數下來總共七位,那還有第八個女人呢?

蜚聲國際大導演「鞍導」,曾經是有妻有女的大男人,愛妻逝世後為追求真實的自我,動了變性手術,甘國亮反串演出這個陰陽怪氣但又專業認真的藝術家,不但提供既尖澀又溫柔的笑料,我們也透過幾次「鞍導」排戲、創作和觀賞總彩排的亮相,看到她之所以能「蜚聲國際」、之所以有資格被稱為「大導演」的藝術家手腕與氣度。

總的來說,《八個女人一台戲》雖非曠世巨作,卻有許多亮點,有的感人,有的逗趣,不談別的,光是它的終場戲就完全值回票價,洋溢著奇異的溫暖,關於這點,容後再敘,讓我們先回頭聊聊關錦鵬的幾部傳世力作。

 

憶當年:《胭脂扣》、《阮玲玉》、《紅玫瑰白玫瑰》

第一次對關錦鵬導演的作品留下極深的印象,是在家裡的電視機上看到當年金馬獎頒獎典禮播出的《胭脂扣》片花。記得畫面一片金紅,鞭炮聲震天價響,煙硝碎屑裡,張國榮天真一如孩童的面孔閃閃發光,高叫著「如花!」,梅艷芳抬頭,一副對聯在糜爛至極的塵霧裡兀自閃動著:「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

那時沒什麼機會哭求家裡大人帶進影院觀賞《胭脂扣》,只好在12吋的小螢光幕上看錄影帶,癡癡望著梅艷芳抿唇、拾帕,幽幽怨怨到報館登尋人啟事,又在測字攤上抽了支「日內有音」的「暗」字。所謂的舊日風華、光影流麗,說來有趣,都是從影評和報導裡讀來的,看著流轉的畫面,一邊喃喃嘀咕地自我教育:這就是風華,這就是流麗,這就是糜爛至極的艷光四射、色即是空。

當然,「又要像女俠、又要像女鬼,怎麼演啊!」的笑話,那時已經明白幽默之處何在,也會輕聲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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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阮玲玉》的時候就不一樣了。

那時已經上高中,有「自主活動」能力,趕在台北首映當天到戲院看早場,印象非常深刻,片長130多分鐘,影院門口的海報櫥窗裡擺放了准演執照的影印本,上面有寫何處何處被修剪,修剪原因為何。原則上除了開場上海澡堂的某些不雅鏡頭,《再會吧,上海》一段是整段移去不存於台北首映版的。雖然較之兩個半小時的完整版少了十多分鐘的戲,但比起香港正式公映的2小時版本,台北首映版依然完整保存了關錦鵬以及整個創作團隊的完整創意,尤其是虛實相照、紀錄訪談和擬真扮演兩相交織,乃至到最終靈堂高潮戲一次又一次重疊反覆的虛實難辨、耐人尋味。

《三個女人的故事》沒到電影院看,忘了是因為考試還是什麼緣故,再之後真正在電影院看的關導作品,就是《紅玫瑰白玫瑰》了。

求學時候是張迷,不但讀張還學張,非得把文字雕琢得剔透玲瓏才心滿意足,還記得當時翻開報紙影劇版,一張葉玉卿和趙文瑄的「結婚照」映入眼底,震驚之情至今記憶猶新。那張「結婚照」透露出的戲劇張力、人物塑型、導演功力,完全擊倒一心一意沉醉在張愛玲筆下,上海電車、公寓、小世界的我:原來文字可以「活」成這個樣子,可以「活」進光影的世界裡。

走進那一年金馬影展的特別場(在台北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電影開映,陳冲的紅玫瑰令人絕倒,趙文瑄那時的戲還有點生硬,但外型俊逸,依然好看。葉玉卿的白玫瑰就可惜了——編劇林奕華在電影裡增多了好多不屬於原著小說〈紅玫瑰白玫瑰〉、而是出自別篇張愛玲小說或散文的細節,紅玫瑰的段落尚且框架完整,而且陳冲的角色性格氣場強大,能駕御得住這些玉碎香屑,到白玫瑰的段落就顯得力不從心,電影一方面不斷想擴充成一個「張愛玲宇宙」,讓每間屋子、每條巷弄,都活著張筆下的人物,然而膩味過頭,白玫瑰反而處處受縛,尤其國語配音效果不佳,幾處說白甚至省卻了某些字眼,等於大幅削減「張味」,相當矛盾。

幸好有小蟲的音樂——轟然撲來的聖歌式詠唱,峭然孤出的低吟,還有妖嬈至極「花有情才香,愛過了會再想」的〈玫瑰香〉,從聽覺的角度來抒寫人性慾望,當年初見,那場紅玫瑰赤足從樓上追著情郎狂奔而下的戲,被音浪深深震懾,如今回想,感受依然清晰。

 

巧奪天工.渾然天成

關導的兩部重量級「香港影史」紀錄片《男生女相》和《念你如昔》,某種程度恰好趕上彼時國際影壇以影人之私密角度詮釋電影發展歷史的潮流。以個人成長及觀影經驗為主要視角,不談大歷史的興亡開闔,談的是電影與「我」、明星與「我」,還有色彩、音樂、戲劇、想像、迷戀。《男生女相》和《念你如昔》把原本總讓人覺得矜持維護著作品裡種種巧奪天工雕鑿琢磨的阿關導演,解放出來,從實際意義上的「出櫃」走向作品內容的突破,手法或沉鬱或揮灑,以往的細鏤偶爾仍見,但更顯著的變化是從專注於女人心事(周圍還有幾位渣男點綴)轉為在維繫一貫的閨閣情致之餘,還拋磨出偉岸男子神思縹邈間的陰柔光澤,那質地,那層次,陽剛輝煌中斜映著略帶螢魅,甚至偶現妖饒的華彩。

關導演好久沒有拍電影了。

無標題

身為影迷,身為鐵粉,我們幾乎已經忘記自己有多思念那一抹稍縱即逝但畢然華彩紛呈的暉影。管他是端莊雍容還是幽微妖饒,那樣的色澤,讓人過目難忘。無論是凝結在如花施粉抿唇時的眼波流轉,還是肆溢在王嬌蕊餐桌前的飲食慾念,當然還有百看不厭的阮玲玉告別秀,從晚宴時的舉杯祝酒,一一吻別,到國際飯店舞池裡驀然肅靜的「我很快樂」,家中一層層的台階、一盞盞熄滅的燈,一筆一劃的帳目和遺言,一口一口的粥藥,靈堂上哭笑不得的虛實交織,以及推到極致,不只是天才影星的葬禮,原來是新世代香港電影工作者屏住呼吸,透過田調、透過編撰、透過扮演、透過重現,向前輩影人、向那個逝去年代難能可貴的精英才氣,獻上誠摯的輓歌與禮讚。

這抹暉影,這道華彩,在《八個女人一台戲》裡,重新讓我們見到了。

就在「那台戲」裡,鄭秀文扮演的劇中人獨自承受著倫理傷慟,沉緬在家中溫室終日惶惶,綠葉掩映之間,桃紅色的輕紗薄屏,隔開俗世的繁擾。紗屏之後,有師父操琴吟歌,淺淺唱著〈客途秋恨〉。在這一團夢也似的氛圍裡,鄭秀文挺著她與生俱來別樹一格的哀婉幽怨,微步徘徊,腰一軟,肩一倚,隨樂呢噥輕哼,倏地雙臂一緊,珠鍊碎斷,大珠小珠玲玲瓏瓏灑滿一台⋯⋯

整部電影的最後,鄭秀文和梁詠琪下了戲,在香港大會堂外的長椅上看海。好神奇,整部電影開場的時候把「八個女人」的聲勢拉抬到那麼高,結尾時卻如此寧靜、低調、飽滿。維多利亞港的美景就在眼前,她們兩人並肩而坐,閒話家常,談起對香港大會堂的感情,談起年輕時候在這裡跟女同學聊天消磨時光⋯⋯關錦鵬導演自己的記憶,那份可以和所有戲迷、影迷、懷有一絲戀舊情感的朋友共同分享的記憶,在這裡悄悄地與梁詠琪和鄭秀文重疊了起來。

阿關導演只拍她們兩人的背面,攝影機就跟觀眾在一起靜靜地,在她們身後看著她們,聽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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