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592 2017-03-09 | 放映筆記 |
「音樂劇—電影」——《52Hz, I Love You》和音樂劇、歌舞片之間的既遠又近(上)
文 / 陳煒智

第一次見到「音樂劇電影」這樣的說法,記得是在大陸工作的期間;初見這樣的標籤不覺莞爾,原來「做一個貼標籤的動作」對於媒體報導、對於劇組或宣傳等各部門,是如此隆重的一個儀式。然而「音樂劇—電影」到底是音樂劇還是電影?它的載體如果是電影,那就是「電影」吧?它該是音樂片、歌舞片……但那「音樂劇」又是怎麼回事?莫非它是被由「電影」攝影機紀錄下來的「音樂劇」?就像早年常見的「名伶名角舞台紀實片」或者近年大行其道的「英國國家劇場現場錄影實況轉播」之類的呈現?

卻也不是。

這些被稱做「音樂劇電影」的作品,大多想強調自己在「音樂、歌舞敘事」這個面項上的講究,所以特別要標榜「音樂劇」這張神主牌。最近問世的《52Hz, I Love You》(52赫茲我愛你)也是一部自詡為「音樂劇電影」的作品。這張標籤合適與否,其實不是筆者想討論的重點;影片愛給自己什麼的定位和稱呼,任君選擇,我們外人何必置喙。

然而一部敘事作品,選擇用歌唱和舞蹈的表現形式來講述故事、推展劇情,便有它獨特的美感類目、經驗法則、藝術標準,可供我們鑑賞、分析和品味。既然是一部跟「音樂劇」沾的上邊的電影作品,我們好像應該可以透過筆者所謂的「美感類目」、「經驗法則」、「藝術標準」等等,細細解析、品味。當我們從這個角度切入思考時,《52 Hz》的特色與缺陷、妙處與盲點,也就此令人一目瞭然!原來標籤真的只是標籤,實在的作品內容、講述這些內容的手法、它的細節安排、表演者的詮釋…各方面的各方面,都證實了「音樂劇」也好、「歌舞片」也好,它絕不是標籤貼一貼就可以變成「音樂劇」「電影」的。

令人驚奇的是筆者所謂的這些「美感類目」、「經驗法則」、「藝術標準」,在「以歌唱和舞蹈為主要表現形式來推展敘事」的作品裡,居然憑藉其自成一格的語彙和文法,突破語言文字,以及受到不同語言、不同文化背景所影響的音樂曲風、和聲音階、板眼節奏、肢體律動等所建構出看似迥異的作品樣貌,跨越這些文化藩籬,形成我們欣賞時的通則。舉個例子,歌仔戲電影和黃梅調電影,嚴格說起來,表現形式與好萊塢的米高梅片廠歌舞片其實相去無幾,說它們「殊途同歸」也不為過;同為音樂、舞蹈敘事作品,無論中外、無論古今,它們不該因其使用的語言、音樂、肢體展現方式的不同而有所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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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Hz》有極為堅強的音樂部門,它集合了台灣流行音樂界的資深製作人、大牌作曲家、非主流樂團的主唱、《海角七號》的班底等等,共同來做一齣「音樂劇」「電影」。單聽它的電影原聲唱片,無論樂隊的編制、錄音的效果、唱片包裝或設計,在在可見團隊的用心!然而可惜復可惜,「音樂劇」、「歌舞片」最最重要的關鍵——歌曲的敘事張力、抒情意義,它推展故事、深掘人物內在的動能,以及運用歌曲甚至舞蹈,跳脫純粹的寫實情境,將不同時間或不同空間的人物兜攏在一起的統整效果,在《52 Hz》片中都未能好好發揮。更有甚者,歌曲過多,又沒有下在關鍵要點之上,每首都是「(流行歌曲般的)好聽」、「旋律catchy」,但前後連屬的參差錯落沒有細細安排,通篇展開之後反而味同嚼蠟,歌舞片在敘事本體上應有的律動和節奏感,編劇和導演並沒能好好掌握,單曲當中細部歌詞的邏輯重音組構,也一再出現「的」、「嗎」、「了」之類的虛字落在音樂重拍上的問題。

另一方面,多位演員在片中的表現,也不時在強調自己的「唱功」有多好,許多時候,刻意誇張的咬字,將歌曲帶向一種「非人」的境界,讓觀眾、聽者驚覺我們並不是在欣賞一個用歌唱來推展敘事的作品,而是突然跳脫出這部敘事作品的「戲劇幻覺」框框,跑到歌場、夜店去欣賞某某樂團的歌友聯歡會了!又或者,刻意拉扯拗拔著表演者的聲帶,壓縮著旋律線,營造出聽似強烈的情緒渲染威力,殊不知其所傳達出的訊息僅僅只是「Listen to me! My voice is powerful! My techniques are superb!」,一切都是歌者自己的「me! me! me! me! me! and ME!」,角色不見了,人物深度不見了,情節流動與環境狀態不見了!以致演員在「唱」和「不唱」之間,像汽車一樣不停地換擋,觀眾得不到一個完整的人物形象,得到的只是一個印象——這個女生挺能喊的、這個女生嗓子不錯——但我們看不到一個完整的蕾蕾、一個完整的小心、一個完整的人物角色,讓我們有感同身受的歡喜和悲哀。

舒米恩扮演的游大河這個角色,大概是全片人物塑造最完整周延的藝術形象了。它在「唱」和「不唱」,在「舞」和「不舞」之間,始終保持角色應有的自然流動,讓歌詞和台詞、歌聲和說話聲發生在同一個呼吸、同一個頻道上,他的喜、怒、哀、樂,也自然而然透過歌聲和舞動,盈盈滿溢在銀幕上。哪怕他的出場歌曲〈Do Mi沒有Sol〉篇幅過長,角色本身—或者我們該說表演者賦予角色本身的幽默與詼諧,讓這段輕鬆小品至少賺得觀眾愉悅的輕笑;借用「Singin’ in the Rain」經典橋段的〈太陽雨〉一折,粉衫布鞋,水裡跳躍也別有一番風味;來到電影後段牛排館分手的高潮,就算無歌,這部「音樂劇—電影」的戲劇張力終於因為這個角色的成功,在此爆發出它早就應該彰顯出來的能量。唯一可惜的是導演正面描繪他怒吼「沒有人在情人節分手的啦!」之後,接下來的衝突、挽回、求和等等,過多的歌唱、過多男女之間反反覆覆的…的反覆,唱詞索然無味之餘,拖垮了情節走勢,也讓本應臻至全片最高潮、那首參加國際比賽榮獲首獎,並贏得美金三萬元獎金的曠世金曲揭曉之際,讓人覺得「蛤?這首歌可以拿第一名喔?」少了劇本的提捧,少了音樂的烘托皴染,少了一個值得讓游大河灌注情感而且會給予回應的「歌詠的對象」,這首真正的高潮之歌,說有多不感人,就有多不感人。他歌詠的對象只顧著在自己的唱段裡展覽她的嗓音、炫耀她的喉嚨軔性,唱詞裡帶著的情緒和情緒漲跌之間盈滿而成的角色內心世界,付之闕如。一曲既罷,留下印象的只剩下「當我們同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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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細談細析,大概要寫成萬言書才夠暢所欲言,但再談再論,也只是事後諸葛,改變不了《52 Hz》影片既成的事實,也扭轉不了《52 Hz》賣座不佳的遺憾。或者,唯一的意義是我們可以藉由這樣的解析,藉由《52 Hz》這一個現成的例子,深入了解「音樂劇」(或者『歌舞片』,或者『音樂劇—電影』)的整合美學,以及它窮極精巧、窮極細緻,然後化鬼斧神工於天然無形的至美之處。為何它能如此迷人?為何它能讓世世代代的創作者忍不住想涉獵其間?

運用「音樂、歌唱」,運用「舞蹈、肢體律動」來推展劇情流轉,無疑是極高難度的挑戰。透過不太成功(其實也不是完全失敗,後文將敘明)的《52 Hz》,我們得到的是一次重新檢視這份創作野心的機會;既然要談,我們就從頭開始,談談它的開場—〈今天是情人節〉。

整部電影開始,音樂以吉他調弦為引子,畫面搭配孤獨青年在黎明微光中抱琴悵望,然而接下來的吉他抒情段落,卻匪夷所思地配上了縮時攝影拍下的晨光俯吻台北市。畫面呈現出的速度感和音樂呈現出的幽怨淒涼既無法彼此加成,全片起首也不像適合安排此等對比強烈、音畫錯置的諷喻。終於,畫面暗示(其實是明示)的明朗節奏衝出了閨怨情調的吉他前奏,我們隨著花店年輕女老闆駕著車子,一路出城北上,往淡水八里的方向到市郊的花市去批花。

無標題

這個年輕女老闆駕車批花的開場,幾可謂《52 Hz》全片最讓人覺得精神抖擻、神清氣爽的段落。一部音樂劇、歌舞片的開場,將會為整部作品奠定它的敘事基調—輕鬆的、深刻的、劍拔弩張的、優雅動人的……尤其那些改編自百老匯舞台的經典名作,《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開場的湖光山色、《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開場幫派中人的龍行虎步、《屋頂上的提琴手》(Fiddler on the Roof)開場胖老爹的人物介紹……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世界」,一個劇中這些角色、這些情啊、愛啊、笑啊、淚啊,將會發生的空間和時間。《52 Hz》的開場用這條情節線索帶出全局,不但生機盎然,還遙遙與70年前金嗓子周璇《花外流鶯》的開場兩相呼應。1947年的周璇,踩著自行車,籃中滿是鮮花,無縫接軌地從好萊塢歌舞片的靈感與學習源頭輕盈駛出,哼唱著「歡迎,歡迎,歡迎這春天的早晨」,一路駛進我們永遠的記憶裡。《52 Hz》的開場花之歌,隱隱有這份情致內蘊其間,讓人甚喜。

無奈,整首歌曲的歌詞構成有極大的問題,它與劇本之間的整合同樣有極大的遺憾。光是開場三句:

「今天會是我的好日子嗎?祝福我吧…啦啦…啦啦…」

作詞者用「嗎」、「吧」、「啦」三個虛字作為一整部電影的開場曲的開頭三句的韻腳!? 「日子」的「子」和「嗎」這類輕之又輕的字眼,在搭配音樂時,竟然落在樂句的重拍上,這樣的處理方式實在讓人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再有,整首歌唱的是一件事:「今天是情人節」。但,在電影裡,只要鏡頭帶一下牆上的日曆,不就講完了嗎?為什麼我們要花寶貴的近六分鐘的銀幕時間來唱「今天是情人節」這件事?這五分多鐘的一首歌,是不是應該可以有更豐富的內涵、更精采的發展,讓我們在開場歌曲結束的時候能大大喘出一口氣,爆出熱烈的掌聲,急著想繼續往下看發生了什麼事!

可惜沒有。整支歌舞除了開頭的驚喜,之後就不斷原地踏步,一直圍繞在年輕女老闆跟花市的花販、來散步買康乃馨的老夫妻等人的互動,但花販和老夫妻在影片後面完全沒有再次出現過,他們沒有在具體的情節點上起到畫龍點睛的效應,只被當成開場歌舞的活布景,實在太可惜!太可惜!

從另外一個角度想,假如這支〈今天是情人節〉仍然保留年輕女老闆到花市批花的精采開頭,但歌行過處我們把畫面帶開,藉此引入整部電影其他六七位主要角色,換句話說,這首開場歌舞將可以是「2017年2月14日情人節,凌晨六點三十分,他們都在做什麼?」這樣的命題!小說《悲慘世界》裡有一段類似的文字描寫,寫到在學生起義前一夜,幾位故事裡的重要人物他們各自的心境、各自的所做所為等等,化至音樂劇裡,就成了第一幕結尾震撼人心的〈One Day More〉,後來也拍成了電影。同樣的,《西城故事》在雙邊決鬥當天傍晚,追魂懾魄的〈Tonight〉五重唱,把每個主要人物透過一首精采的歌曲,打碎空間的界限,縫綴在一起。

如此,《52 Hz》的開場,是不是更抓的住主題?是不是更能凸顯花店年輕女老闆,乃至於她所身處的這個載歌載舞的台北市,大家對愛情的憧憬、對情人節的期望?

雜感絮語,下篇再續談《52 Hz》的同名主題曲「52 Hz I love You」以及它的主打歌—根本沒有「門」卻一直唱著「門」的〈開門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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