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414 2013-07-05 | 放映筆記 |
我在台北電影節開幕時看了鍾孟宏的《失魂》
文 / 林文淇
鍾孟宏的《失魂》上週五在台北電影節開幕。我忍痛把台北電影節寄來的兩張票,給了《放映週報》因為買不到票而失魂的兩位年輕編輯。畢竟自己年紀大一點,成熟度高一點,應該比較能夠挨過炎炎的七、八月,等這部影迷期待度爆表的影片八月三十日正式上映再到戲院去看。所幸,在影片開演前幾個鐘頭意外地拿到入場票。於是早早進了場,在中山堂樓上的貴賓席坐下。等待開演的心情,像是要與神交已久的老友初次見面。

幾年前,我曾邀請鍾孟宏到中央大學107電影院,在《停車》放映後與學生座談。活動結束後,我問他下一部電影的計畫,他掩不住興奮卻又吊人胃口地告訴我,他準備要拍一個「粽子」的故事。隔年,《第四張畫》上映,我在銀幕上看到鍾孟宏的「粽子」原來是台灣海岸邊大量佈置的水泥消波塊。看過這部影片的觀眾,想必都記得在海邊的一個「粽子」上,經過海浪沖刷,露出了一隻球鞋的底部,上頭還有「Made in Taiwan」字樣。那是男主角小翔被父親虐暴致死然後埋在裡面的哥哥小翼,像是台灣所有無法展翅飛翔的孩童所處命運的隱喻:他們年輕的生命被家庭與社會加諸在他們身上的暴力所剝奪。

一年多前,我與鍾孟宏又有機會談到他的新片,他同樣只簡單地說他這次要拍驚悚片,要在山裡擺一對父子,父親老邁,兒子精神有狀況,然後會死很多人。他當時問我對於找誰來演父親與兒子有沒有什麼建議。我不善於觀察演員,當然沒什麼好的建議。後來,就聽說鍾孟宏找了以《獨臂刀》成名的王羽和張孝全來飾演這對父子。在《失魂》之前,鍾孟宏雖然只拍了《醫生》、《停車》與《第四張畫》,但是每部都是風格特殊,主題深刻的影片,可以說是「部部驚心」。我對於驚悚片原本並沒有特別鍾情,但是對於他這部台灣好久以來沒有人拍過的類型片,究竟在他的手中會呈現什麼樣貌卻是充滿好奇。我也暗暗替他祝願,希望這部片搭著驚悚片既有的台灣市場賣點,能夠票房開出紅盤。

在中山堂裡,就在主持人塗翔文簡短開幕儀式後,影片開演。銀幕上灰藍的天空,壓得極低的雲層吹過,熟悉又詭異的〈青春舞曲〉鋼琴新編曲立刻把我們帶進鍾孟宏非常精神分裂風格的電影驚悚世界。雖然不是自己掏錢買票,但是光看影片開頭幾個鏡頭,我還是忍不住跟自己說:鍾孟宏的電影光看攝影就值回票價了!

影片的故事從在台北裝潢與食物極其講究日本料理餐廳開始。主角阿川(張孝全飾)在將一條活魚的兩側的生魚片肉切下後昏倒,鏡頭停在沒有身體但還在賣力呼吸的魚頭。在《停車》的廁所裡出現荒謬的魚頭之後,鍾孟宏再次將魚頭納入,這次的魚頭鏡頭同樣有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但也多了鮮活的身體與靈魂辯證主題寓意。經過診斷治療後,阿川被送回的高山老家與父親(王羽飾)以及趕來照顧的姐姐(陳湘琪飾演)同住。當夜,姐姐就懷疑「住在」他身體裡的並不是她的弟弟。就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果然如鍾孟宏導演所言,不斷有人慘死。然而,影片裡也如過去兩部劇情片,安排了納豆、梁赫群等諧星角色。《失魂》裡還由擅長搞笑的陳玉勳導演來飾演精神科醫師的角色!讓影片在如庫柏力克的《鬼店》的驚悚風格與非常台灣的「俗」喜感之間來回擺盪。

由於《失魂》尚未正式上映,不宜在這裡爆太多雷。我只能先說幾個看完的即時感想:

1、鍾孟宏怎麼就是能在最台灣的場景裡,拍出與當前台灣電影主流風格截然不同的台灣電影!
2、看《失魂》好像坐了一趟隨時會衝進血泊裡濺起丈高血花的高山雲霄飛車。
3、鍾孟宏這傢伙哪裡來的這麼多不正常卻電影趣味十足的胡思亂想!
4、山裡間歇不斷的蟬鳴(被台北電影節觀眾誤認為「殺人鈴聲」!)與希區考克的《驚魂記》裡的高音弦樂也太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映後鍾孟宏說他覺得他拍的是勵志片,好像是開玩笑,但是並非沒有道理。影片裡殺得鮮血淋漓不是要鼓勵觀眾立志殺人。從《醫生》裡的溫醫師意外出現在片頭裡客串演出醫生來看,「驚悚」只是電影的軀殼,影片並未「失魂」。它的靈魂還是有鍾孟宏一路走來一貫的電影主題:(父子)親情。

或許,張孝全的兒子角色的失魂狀態以及片中殺人的極端行為,只是鍾孟宏用來刻畫父子間溝通的艱難與超越一切的愛?如果真是如此,這也真是夠鍾孟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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