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資料館
644 2019-04-27 | 銀河時光機  |
傳奇的泡與釀,談香港國際電影節華語經典《假鳳虛凰》、《花姑娘》
文 / 陳煒智(Edwin W. Chen)

抗戰勝利,百廢待興。上海做為華人世界的娛樂首府,從一開始的所謂孤島時期,到後來的敵佔時期,再到戰後的和平歲月,期間有太多意識型態的標籤,由於政治局勢、社會風向,一轉再轉,從而群口啾唧,議論紛紛。上海灘頭,影劇工作者明爭暗鬥,所在多有,影史上所謂的戰後復員時「重慶幫」與「上海幫」之間的角力,更是方興未艾。敵佔期間在上海影壇有過精采表現的影人,更因「政治不正確」被貼上「附逆」標籤,被迫沉潛歇隱。

1946年起,陰霾漸開,新局日定。愈來愈多一度被指為「附逆」的影人,或者遠走香港,在南國爭得一片新天地,又或者無片可拍,只能遠避內戰烽火、人性風暴,躑躇徬徨,苦候新生契機。放眼當時影圈,具有官方色彩、接收敵佔時期種種拍片資源的中電公司規模自然不小,其餘民營影業也如雨後春筍般紛紛而出,其中影響較大的除了拍攝《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崑崙公司,還有一家文華公司更是不能不提的影史傳奇。

文華由吳性栽創辦,他在戰前曾辦過大中華百合公司,又與羅明佑等合作經營聯華公司,戰後羅明佑曾希望與吳氏再度合作,重啟聯華,雙方未能達成共識,吳氏便轉與其他機構,文華公司就是此間由他獨資的重要製片勢力。文華的基本成員多為敵佔時期在上海「苦幹劇團」裡活躍的演員及創作者,「苦幹」解散之後,「文華」恰好成為他們新的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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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也是在此時候,在中聯、華影時期紅得發紫的青春艷星李麗華,於「附逆影人」的審判風潮暫告休止後,重新復出接戲,先參演唐紹華編劇、孫敬及馬徐維邦合導的《春殘夢斷》,1947年推出公映,緊接著就與文華合作了兩部重量級作品。首先是黃佐臨導演、桑弧編劇的《假鳳虛凰》,緊接著則是曹禺自編自導的唯一電影作品《艷陽天》。

李麗華和具有左翼「進步」色彩的文華公司,原本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兩個極端,不料在戰後上海的哈哈鏡照、眾生群相裡,硬是給兜到了一起。政局變化,地轉天旋,許多文華的既有班底在1950年又在香港團聚一堂。吳性栽資助費穆導演,以香港為聚點,創辦龍馬影業公司。吳性栽和費穆之前便已多次合作,費穆的傳世經典《小城之春》即為文華出品,還有在同樣也是吳氏資助的民華公司,費穆更拍出華語影史首部彩色劇情長片——由梅蘭芳領銜主演的京劇電影《生死恨》。如今大夥重聚香江,總還是盼望能再接再勵,龍馬精神,將華語電影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龍馬的創業作並非費穆自己編導,而是由白沉編劇、朱石麟導演,故事脫胎自莫泊桑的《羊脂球》,改編成為抗戰背景的愛國好戲《花姑娘》,領銜主演的依然是李麗華。可惜創業維艱而天妒英才,費穆年紀輕輕即撒手人寰,未能親睹《花姑娘》首映,他的電影遺志則由朱、白等人接棒,此為後話。

今(2019)年香港國際電影節,在經典修復的單元裡,特意以天王巨星李麗華為引子,牽出華語影史上的三部經典——《假鳳虛凰》、《艷陽天》,以及《花姑娘》。這三部作品均由吳性栽先生出資拍攝,而其中《假鳳虛凰》和《花姑娘》還是由存放於法國巴黎的16毫米孤本拷貝,經吳氏家族資助、支持,才重新修復完成。《假鳳虛凰》年前即已公開修復成果,《花姑娘》則是這次在香港舉行特別首映,吳氏家族的後代——吳性栽的外孫女兒Diana特別代表母親和已故的外祖父出席活動,向與會嘉賓介紹龍馬、文華、以及彌足珍貴的孤本修復《假鳳虛凰》和《花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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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春,國家電影中心曾推出過李麗華紀念影展,規模宏大,影響不小。筆者當時協助選片,有幸較一般觀眾更先看過這些精采的影史瑰寶。記得當時在文華的兩部影片中挑選,《假鳳虛凰》尚待修復,《艷陽天》片況極優,龍馬的作品則是從《花姑娘》和後來朱石麟、白沉合導的《誤佳期》裡挑選,最終是《艷》、《誤》二片排入節目,此次香港電影節的放映,該算是一圓筆者的夢想,能把四年前未入選且如今重新修復的《假》、《花》二片,好好看個夠。

《假鳳虛凰》名聲極大,多年來始終未有機會親睹,《花姑娘》則在十餘年前見過朦朧模糊、片況不佳的版本,這次2K修復的版本,已經盡力還原它們的光影聲音,只因修復素材是16毫米的孤本拷貝,前者殘缺不少,整條副線故事和大段搞笑場面未曾保留下來,後者還好,缺損不多,基本上還維持了整部《花》片的原貌。

不過,在國際性的電影節影展活動觀賞這種百聞不如一見的經典修復,真的要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才能把自己拉回它當年走紅、轟動的那個時間和空間,從自己既有的審美邏輯裡析出脈絡,去欣賞,去品味。其實有點像從出土文物裡發現彌封的酒壺,你得壯起膽子親自嘗一嘗,才知道壺裡的酒究竟是愈陳愈香的瓊漿佳釀,抑或是相見不如懷念的泡影傳奇。

 

噱頭十足的諷世喜劇

《假鳳虛凰》之所以名氣特大,正是因為當年的那樁抗議事件,以及負面宣傳激起眾人好奇,以致一傳十十傳百,演變到後來成為人人爭睹的「instant classic」。它的故事情節其實破綻甚多,1947年聖誕節檔期在新加坡最豪華的國泰戲院獻映時,即有當地影評對此提出針砭。話說戰後上海,街坊一角有「時代理髮院」,生意不壞,三號理髮師楊小毛手藝精妙,老老少少都喜愛讓他服務。某日時代理髮院辭退原本的修指甲小姐,楊仗義為之爭取,可惜老闆未允;大豐公司張總經理致電要求三號外出服務,言談之間說起公司正陷財務危機,又見華僑千金范如華登報徵婚,自稱家財萬貫云云,張覺楊外型端正,遂說動楊假冒自己,去信求親,若能得償所願,務必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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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范乃本地寡婦,攜子長住上海,因愛慕虛榮,不堪丈夫死後無錢揮霍,遂假扮身份,公開徵求金龜婿。范的同學陳小姐也住進范家,協助范過濾如雪般飛來的求婚信件。楊如願中選,張總經理叫來三號與七號理髮師,分別扮成總經理和秘書,相偕前往求婚,楊范二人果然一見傾心,陳與七號也愈看愈對眼,兩對男女安排了一次double date,到巴黎飯店共享牛扒大餐。三號、七號用理髮師的手上工夫和工作習慣來應付全套西餐禮儀,把餐巾當成剪髮圍兜,笑壞大家;當然,楊小毛阮囊羞澀,就算有張總出借的現鈔也不夠支付豪華餐點的費用,范如華積欠房租多時,即將被掃地出門,一心急著嫁闊佬,更不可能有錢。可巧遇上舊同事——那位被辭退的修甲小姐,如今下海伴舞,跟著多金恩客前來消費,她慷慨出手,為三號解了圍。

楊、范這對假鳳虛凰,一刻也等不及,急匆匆地就要拜堂成親,然而東窗事發,所有謊言全部拆穿,范又急又氣,決定委身周老太爺,只因他能出得起金條、現鈔,買她當家裡的五姨太,替他生兒子。陳和七號苦心相勸,三號也好言求饒,終於皆大歡喜,兩對歡喜冤家全都到時代理髮院工作去也,三號七號打理客人頭髮,范修甲,陳吹風,唯有張總經理竹籃打水一場空,在眾人笑罵聲中悻悻而去。

這個故事不合邏輯之處太多,要想挑剔都只怕會落得過份嚴厲。張總經理的財務危機居然要靠非親非故的三號理髮師假扮身份、參加徵婚、膺選之後贏得美人心、結婚之後妻子願意出錢資助,才會有一筆可能的現款,這筆現款才可能有一部份真正回到張總經理的手中。這是推動整部電影主要情節往前的最重要動力,卻是絲毫禁不起思索和分析的一廂情願。還有,張總經理讓三號楊小毛冒名頂替,卻不曾懷疑范如華也可能是冒牌貨,在楊和范「交手」的幾個回合裡,范從未展現過她的豪華排場,單單憑報上的一小段啟事,張總竟就這麼相信整個「富家女招親的說詞?這未免也太過兒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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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本和導演調度上,《假》模仿好萊塢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的痕跡太重,但表演節奏和剪輯節奏兩不相襯,甚至多處插入的特寫鏡頭,角色動作和中景、全景的master shots無法連戲,整體感極差,粗糙異常,與之後開拍的《艷陽天》根本無法同日而語!

但由於《假》片當年因涉嫌「丑」化理髮師,引起上海理髮師群起抗議,所謂「Bad publicity is still good publicity.」負面宣傳仍然收得極大的宣傳效果,加上片中的那些「笑料」,很能搔到小市民的某些癢處,於是口碑爆棚,賣座也好得不得了。如今重看,只能對那個逝去的時代發出感嘆。尤其現存版本修甲小姐的整條副線已經不存,只剩下巴黎餐廳重會時的兩句寒喧台詞,前面的辭退,後面的借款、義助,都已無法得見了。

鬧騰了這幾十年個年頭,《假鳳虛凰》噱頭不小,主菜雖不至於「粗劣」,但比起《艷陽天》揮灑出的人性色澤,絕對也稱不上精緻。它依然經典,但它的經典性已經不是來自作品本身的藝術成就,更多的是來自過去幾十年來,我們對於它的討論、懷念、猜測和想像。

 

低眉憂愁時更見嫵媚

早前看《花姑娘》的時候,看的是蒐藏家友人提供的錄影帶,幾經轉拷,畫質已經模糊。草草看過,印象不深,唯一記得的就是李麗華一點也不「花」,除了開頭有過幾次笑容,之後都是憂心忡忡的模樣

也就是說,這次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孤本2K修復,算得上是第一次在大銀幕體驗這部龍馬公司的創業鉅作。龍馬因自身無廠房設備,當時還得尋求外援,1950年11月28日晚間,《花姑娘》於香港的自由片場開拍,1951年的2月23日便於香港的樂聲、百老匯兩大旺院隆重獻映,氣勢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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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姑娘》片名雖然暗示了李麗華風情萬種的奇女子戲路,實則是一闕慷慨激昂的民族頌歌。莫泊桑的原著故事以諷世之筆寫出珠圓玉潤的紅牌妓女與一群假道學貴族「同舟共濟」的喜鬧悲劇。白白胖胖的紅姑娘人稱「羊脂球」,戰亂時刻搭車遠行,同車行旅譏笑她出身微賤,不曾給她好臉色看過。車行中途被攔阻,軍官堅持紅姑娘與他燕好之後,才肯放行,眾人逼著羊脂球獻出肉體,車輛終得通行,羊脂球念起身世和如此遭遇,哀傷痛哭,啼聲和其他高貴旅客的嘻笑聲溶成一氣。到了《花姑娘》,時空背景改為抗戰期間的鄉下,長途行旅的木炭車上載著三對夫婦,各有各的職業和社會地位,他們急著趕回上海,有的要回去巴結上司,爭取高升機會,有的要回去盤點走私貨品,大發國難財。車上還有隱瞞自己游擊隊員身份的兩位愛國女青年,花鳳仙姑娘則斂妝素顏,意欲返回老家探望多年不見的愛子。

因為戰爭,花姑娘家破人亡,把幼子託給鄉下老人,自己在大城市賺皮肉錢,掙扎謀生,車行至小鎮,敵軍隊長聽聞花姑娘艷名,擋下車駕,堅持花鳳仙與他燕好才肯放行。眾家仕紳與貴夫人等七嘴八舌,一會愛國不落人後,一會民族大義豈能委身,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大家等不及了,太太們拿出緞子旗袍和狐皮大衣、高跟鞋,替花鳳仙打扮起來,軟硬兼施要逼她就範。另一方面,兩個女游擊隊員也心急如焚,衣包裡的救急藥品必須儘早送達目的地,否則戰友生命恐有危險;花姑娘從旁得知此事,又在鎮上親眼目睹敵軍暴行,舊恨新仇齊湧上心,一咬牙,決定犧牲小我,成全大我。

她答應和敵軍隊長歡好,但要求車先離開。之後,她手持利刃與隊長近身肉搏,門裡槍聲一響,生者跛足狼狽離去,死者倒臥在地血花四濺。木炭車行至郊野,司機員和助理深感花姑娘義行,用計將那三隊夫婦騙下車,載著兩名女游擊隊員,加足馬力駛入深山,攜手抗敵。一路上還把奴顏卑膝、發國難財那群人的行李一一拋下,任由他們狼狽揀拾,罵聲連連。

白沉的劇本沉著而深刻,朱石麟的場面調度穩重且不失僵板,小鎮客棧樓上樓下、房裡房外的空間運用,極具神采,更讓人擊節讚賞的當然是表演,李麗華台詞不多,存在感卻極為強大,低眉憂愁時更見其嫵媚而惹人同情,台詞多的是王元龍、韓非、姜明三位,扮演假道學的奸商、媚日份子等等,將他們的嘴臉刻劃得入木三分。李清的司機員,還有吳家驤演的小助理,也各有千秋。

龍馬公司的創業作《花姑娘》之前不太有機會獻映,此次重新修復,著實影壇之幸,如此經典得以重燃銀幕光芒,的確也是觀眾之福。若因保存不當而失傳,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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